孟子曰:“无或乎王之不智也(1)。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(2),一日暴之(3),十日寒之(4),未有能生者也。吾见亦罕矣(5),吾退而寒之者至矣(6),吾如有萌焉何哉(7)!今夫弈之为数(8),小数也(9);不专心致志(10),则不得也。弈秋(11),通国之善弈者也(12)。使弈秋诲二人弈(13),其一人专心致志,惟弈秋之为听(14);一人虽听之,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(15),思援弓缴而射之(16)。虽与之俱学(17),弗若之矣(18)。为是其智弗若与(19)?曰:非然也(20)。”
注释:
(1)或:通“惑”。王:应该是指齐宣王,但这里不必一定要说是哪个王。(2)虽:即使。易:容易。(3)暴(pu4):用烈日晒热。(4)寒:用冰雪冷冻。(5)见:此指见到王的次数。罕(han3):很少。(6)退:离开之后。(7)如有萌焉何:相当于说“王有萌蘖亦无可奈何”。萌,指分心。(8)夫(fu2):语助词。弈(yi4):围棋。为(wei2)数:作为一种技艺。(9)小数:相当于说是一种不很难学的技艺。(10)致志:尽力达成心中之志。(11)弈秋:人名,一个非常擅长下围棋的人。(12)通国:各国之中。(13)诲(hui4):教导。(14)惟弈秋之为听:只是一心聆听弈秋的教诲。(15)以为:认为。鸿鹄(hu2):鸿雁与天鹅。(16)援弓缴(zhuo2):手持弓和有绳的箭。(17)俱:都在一起。(18)弗若之:赶不上那个专心致志聆听教诲的人。(19)为(wei4)是:因为这个人。(20)非然:不是这样。
译文:
孟子说:“大王不要怀疑自己的智慧不够。即使是有那么一种容易生长的东西,如果用一天的时间去炽烈的阳光晒热它,却用十天的时间用冰雪冷冻它,就没有能生长起来的。我能见到大王的时间也是很少的,我离开大王之后,给大王吹冷风的人就会到来了,大王如果分心而走上歧路,我也无可奈何啊。就拿下围棋来说吧,围棋作为一种技艺,只不过是一种不怎么难学的技艺,如果不能心思专一地去尽力达成内心的志向,就不会学好。那位弈秋,可谓各国之中非常擅长下围棋的人。让秋教导两个人下围棋,其中一个人能够专心致志,只是一心聆听弈秋的教诲;另一个人虽然也在听讲,但是,满心所想的却是认为很快就会有鸿雁或天鹅飞来,于是就琢磨这怎么手持弓,用带绳的箭把它们射下来。这样,虽然两个人都跟随弈秋学习,后者却赶不上前者。难道是因为后者的智慧不如前者吗?恐怕谁都会说并非如此吧。”
朱注:
孟子曰:“无或乎王之不智也。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,一日暴之,十日寒之,未有能生者也。吾见亦罕矣,吾退而寒之者至矣,吾如有萌焉何哉?
(易,去声。暴,步卜反。见,音现。暴,温之也。我见王之时少,犹一日暴之也,我退则谄谀杂进之日多,是十日寒之也。虽有萌櫱之生,我亦安能如之何哉?)
今夫弈之为数,小数也;不专心致志,则不得也。弈秋,通国之善弈者也。使弈秋诲二人弈,其一人专心致志,惟弈秋之为听。一人虽听之,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,思援弓缴而射之,虽与之俱学,弗若之矣。为是其智弗若与?曰:非然也。”
(夫,音扶。缴,音灼。射,食亦反。为是之为,去声。若与之与,平声。弈,围棋也。数,技也。致,极也。弈秋,善弈者名秋也。缴,以绳系矢而射也。程子为讲官,言于上曰:“人主一日之间,接贤士大夫之时多,亲宦官宫妾之时少;则可以涵养气质,而熏陶德性。”时不能用,识者恨之。范氏曰“人君之心,惟在所养。君子养之以善则智,小人养之以恶则愚。然贤人易疏,小人易亲,是以寡不能胜众,正不能胜邪。自古国家治日常少,而乱日常多,盖以此也。”)
说解:
为什么孟子先要说“无或乎王之不智也”呢?因为许多人事先自己认定自己没有施行王道仁政的德行或能力,一旦有了这种不自信的念头,不是根本就不施行王道仁政,就是优柔寡断、半途而废。这里所说的是国君治国之事,其实,归根结底还是个人修身的问题。自认为只能做一个小人,那么,永远没有成为圣贤君子的一天;一旦我们认为自己人微言轻,那么,就只能随波逐流以至于同流合污了。这是“不及”的表现。如果认为自己一定能成为圣贤君子,认为自己一定能达到目标,则是“过”。孔子说:“过犹不及也。”
接下来,孟子说了“一暴十寒”的道理。现在,“一暴十寒”作为一个成语,被用来表示“没有恒心”,而孟子所说的本意意思并非如此。孟子说,即使是天下最容易生长的生物,如果只用一天的时间由太阳照耀而得到温暖,却用十天的时间去冷冻它,那么,它也只能被冻死,而不会生长起来。孟子所说的这段话,只是“引子”,为的是引出下面一段话。孟子说,“我”能见到“王”的时候本来就很少,见面的时候可以给“王”讲王道仁政,这就好比“一暴”;可是,等到“我”离开“王”的时候,就会有各家各派、各种人物前来,对“王”去讲那些“霸道”、“小人之道”,甚至“禽兽之道”,这就好比“十寒”。本来,“王”的“本心”是“中正”的,当自己内心不够坚定的时候,再有各家各派、各种人物经常在身边影响,就必然偏离“中正”,从而像“萌蘖”一样偏离“中正”之心而不自知,到那个时候,“我”能有什么办法呢?这是孟子对“王”的诚恳劝诫,也是对我们每个人的诚恳劝诫。假如不听孟子的劝诫,那么,遭殃的只能是自己与国人,结果只能使孟子痛心、长叹。
然后,孟子又说了一个“两人学弈”寓言。下围棋虽然下到最好不容易,但并不是非常难学的技艺。然而,如果让天下最擅长下围棋的“弈秋”来同时教两个人,其中一个人专心致志地听讲,另一个人却貌似在听讲,而内心却一直在幻想着别的事情,那么,不仅学问题不会学好,而且所幻想的事情也难以做好。可是,在所学所做不如别人的时候,却又常常归咎于自己不如别人聪明、智慧不足。
“一暴十寒”,所告诫人的是,自己需要有信心和定力,否则,必然被外事外物所左右,毕竟一个人的生活环境是很复杂的,尤其是在小人之道盛行的时候,周围之人的言行符合圣贤君子之道者极少,没有定力或定力不足,都难免被左右;其次,也可以从“远小人、近君子”的角度来理解,可是,“贤人易疏,小人易亲”,为什么呢?因为“贤人”以道事君,绝不顺从他人的私利、私欲,所以,如果私利、私欲不除,或许不辨君子与小人,或者虽能辨别也难免被小人所诱惑、欺骗,毕竟有些时候“小人”伪装得比“君子”还好,而且还会用尽心机、诡辩狡诈。
“两人学弈”,所告诫人们的是,不仅要“择善固执”,而且还要“专心致志”、“心无旁骛”。当初,齐国早就设立了“稷下学宫”,孔子曾经到过齐国,齐君却不能行孔子之道,反而被驱赶而走,是因为齐君身边几乎全是行霸道之臣,犹如“一暴十寒”;孟子曾经到齐国,经过一番教诲引导,齐宣王同意要施行王道,可是,“稷下学宫”是各门各派都得到重视的地方,今日齐宣王见孟子,而其他众多的时间却是见各门各派之人,这既是“一暴十寒”,又如“学弈不专”,当孟子讲王道的时候,他心中想的是霸道,最后当然不可能真正施行王道。可是,孟子如此苦口婆心地劝诫,古今中外却有太多太多齐宣王之类的“王”或“人”,因此,“自古国家治日常少,古乱日常多”;因此,古今中外君子少而小人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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