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《红楼梦》的那个大观园里,最有可能成为宝玉未来妻子的女孩儿,大概只有黛玉、宝钗和湘云三位。因为,除了贾家的直系姐妹,还有那个已经出家的妙玉,便是平儿、袭人等丫头了。妙玉是“槛外人”,不在入选之列,平儿、袭人是高等丫头,可以做妾,却不可以为妻;至于其他地位明显低于这两人的丫头们,几乎连给宝玉做妾的可能都没有。而那些媒人来说亲的未知其姓名的女孩儿们,都被贾母一口回绝,就更没戏了。
阅读《红楼梦》,我们会感受到,主人公宝玉虽然对女孩儿很多情,其经典语言“女儿都是水做的”被传颂至今,但他绝不是泛爱主义者。无疑,他很喜欢宝钗、湘云、妙玉、晴雯;可相比之下,他还是更喜欢黛玉。他对宝钗、湘云、妙玉、晴雯,有着很深的感情,但那都是只能做朋友,或者可以引为知己,譬如妙玉和晴雯;甚至还带有艳羡的成分,譬如宝钗。但在他心目中,却从来没有产生过,或者闪现过要与这些女孩儿白头偕老的意愿。而对于黛玉就不一样了,是下定了决心要与之相伴终身的。
那么,宝玉与袭人的“云雨情”,该作何解释呢?笔者想,那是贾宝玉处于青春萌动期的一次偶然冲动,也是他进入青春萌动期的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事件,是在那个特定的夜晚,特定的环境下,与一个恰巧侍奉在身边,也开始谙于男女之事的女孩儿,对男女之事的一次“尝试”。袭人的主动献身,可能有其改变自身命运的想法,但我们不能把世俗功利完全归结于一个花季少女的身上。也许事实真相更多的只是,袭人也和宝玉一样,属于青春萌动期一次本能的冲动。
至于宝玉与晴雯的关系,可以说,他俩除了没有肌肤之亲之外,一切可以用来形容恋爱的行为都有。作为丫头的晴雯,可以放肆地撕扇,来自于宝玉对她的宠爱和纵容;须知,就连黛玉、宝钗和湘云这三位小姐,也没有过如此“殊荣”。而宝玉的风衣被烧了一个洞,晴雯就着昏黄的油灯,一针一线的替他补好,而且因之患病,直至后来病重、被撵走和凄惨离世,都与此事干系甚大,其中的许多细节描写,读来确实令人动容!晴雯被赶出贾府之后,宝玉去看望她,她在弥留之际,脱下小衣,咬掉指甲,送给宝玉,为的是不“枉担了虚名”,读后不禁令人潸然泪下——多么好的一个女孩儿呀!而她,竟与宝玉有缘无分!
宝玉与另一个女孩儿妙玉的关系,也值得一说。比之于宝玉的和蔼可亲、平易近人,妙玉却是绝对的清高,难与人处。但她除了对贾府的小姐们还可以迁就之外,唯独对宝玉高看一眼。譬如,她自己不用的茶杯,别人都是不能用的,用了就会被她厌恶地扔掉,但她自己用的茶杯,却可以让宝玉使用。在我们看来,宝玉的许多行为都是“俗不可耐”的,为何却能得到自命清高的妙玉另眼相待,的确令人费解。笔者想,如果说,妙玉是“大雅”的话,那么,宝玉就是“大俗”了。“大雅”与“大俗”是两个极端,正因为如此,才是他们彼此相互欣赏的真正理由。正负相吸,正正、负负都是相斥的。玄妙不?细细一想,理所当然。
宝玉和湘云相处得也挺好。湘云舌头有点秃,老把“二哥哥”叫作“爱哥哥”,她的这个先天语言缺陷不仅不令人反感,反倒表现出了湘云的几分率真,几分可爱。宝玉与湘云的关系,是最“正常”的表兄妹之间的关系,两人没有相互之间的爱慕,也不存在过分的亲近,但他们之间的亲情,却可以在他们见面时彼此温暖的问候、关心,以及相互的欣赏中感受到。
宝玉与宝钗的关系比较复杂,他们之间老早就有“金玉良缘”之说,而且,双方的老辈、长辈,都有意无意地把他们朝着未来夫妻的方向引导。对于宝钗来说,这是她心里已经认可了的事情,充分表现在她许多次苦口婆心劝导宝玉求取功名的事情上。但宝钗并不是一味理性的,她也有感情,宝玉受到父亲体罚之时,她也很难过,很伤心。宝玉对这个表姐的美貌,对她的丰腴的体态、白皙的皮肤,是很欣赏的,甚至是很艳羡的。但也仅限于一个男孩儿对于一个美女的感官上的愉悦,在他心底里,一点也没有把这个表姐当做知己。对于宝玉来说,所谓的“金玉良缘”并不存在,“俺只信木石前盟”!
啊,啊,恰恰是这个“木石前盟”,演绎出了一个惨惨烈烈、生生死死、十分有缘却又半点无分的爱情故事!众所周知,黛玉信守爱情,正所谓,爱至深,伤也深。最后,她直至为爱情付出了自己花季年华的生命。她至情至性,空有“茜纱窗下,公子多情”,却逃不过“黄土垄中卿何薄命”。她将宝玉视为珍宝,视为唯一,爱宝玉爱到骨子里,爱到血液中,但是敏感、细心的黛玉,在对待自己和宝玉的感情问题上,却常常表现出过分的自卑、猜疑和忧虑,既不相信自己,更不相信别人。这种猜疑的结果,常常一方面伤害了自己,另一方面又伤害了自己最心仪的人。所以,她后来变得愈来愈尖酸刻薄,不可理喻,以至于失了本身的可爱。然而只因宝玉的一句“你放心”,就能让她舒展笑颜,忘却烦恼,可见她之所以敏感的缘由,就是对宝玉到底心属于谁不确定的深深的忧虑,也是对不能主宰自己命运的深深的惧怕。——这种纯粹的无瑕的爱,在整个贾府中,也许只有黛玉一人。而宝玉却有了功名,有了家庭,有了孩子,在我们今天的人看来,他年纪轻轻的人生,可以说已经是非常“完美”了,可他还是出家,做了和尚,以他毅然绝然留在白茫茫雪地里的那双脚印,去续写他和林妹妹此生此世没能实现的“木石前盟”。
宝黛爱情的遗憾,不仅仅是当事者的遗憾,也是时代的遗憾,作者的遗憾,我们广大读者的遗憾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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