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央视CCTV青歌赛的乐坛上,时兴一种原生态唱法。择水而居,在大漠边陲、高山丛林中的黎民,为记录生活,表达情感,用他们笨笨的嗓子,喊出最原始、最质朴的音符,表现了浓郁的乡土味和未经雕琢的粗旷美。由此,勾起我对记忆中牛歌——雷雷的追想。
雷雷,那是农民为牛唱的歌。这种歌没词也没谱,只有需要和感觉。在那以牛耕为主的农业生产劳作中,那或高或低、或扬或抑、或急或缓、或远或近的雷雷,会时不时地滑进你的耳膜,伴读着一幅浓淡相宜的农耕画卷,张显了人与自然的和谐。我的童年是与大人们的雷雷伴生的,那雷雷声,犹如名家的绝唱,深深地印在脑子里。
打场的雷雷欢快、流畅。六月三麦上场,堆山接岭的麦垛被分批放场晾晒,脫粒的活儿就是牛拉石磙碾压,一般会有七、八条磙子同时作业。会打雷雷的人放头,其他人跟随,一圏一圈有退有进的转,直至全场麦子被碾压一遍,才休息翻场。六月骄阳当头照下,无遮无挡的打麦场躁热难奈,人牛疲睏懒怠。忽雷雷声起,打破了漫浸的沉寂。“姆哎哎海哟---啊哎哎海哎------”,欢快、流畅的音符飘响在麦场上, 唤醒了沉沉的人和牛, 闻歌起舞的黄牛坚竖双耳,喷着响鼻,抖起精神,加速了石磙骨碌骨碌地转, 一声连着一声的叽哟、叽哟的磙脐磨擦声此起彼伏。隆隆的石滾碾过,分离了麦子的草与粮,等待的是挑草、晒粮、进仓。
拉车的雷雷激越、高亢。那时,生产队的运输工具沒有“小手扶” 或“大50”, 只有木制的三轮大牛车。拉麦上场、完公粮全靠它。三头牛儿拉着三个轮儿,揺揺摆摆,咕叽咕叽地在乡野中爬行,那样儿至今仍在我脑子里存盘。初夏,几百亩的麦子割倒在地,全靠大车儿运回社场。大车儿装得象麦山,老牛们蹬蹄下胯,吃力地拉动大车在松软的麦田里蠕行,来不得-絲的松套。赶车人左手推扶牛腚,右手不停地摇动鞭子,撩得铁环叮叮当当地响,然然就是阵地上的将军,倒提手枪,指挥着他的战士在冲锋陷阵。在时不时的鞭花炸响时,车手吼起了“姆哎海---哎海哟---噢哎哎海海------” 激越、高亢的雷雷,末尾还夹杂着几句道白样的喝骂。车至田头路坎,冲刺的时刻到了,比原调高八度的雷雷,如爆炸的惊雷,排山倒海般倾泻而下,配合雷雷的剎盖鞭,亦如雨点般抽向牛背。担仼中锋的水牛,偶失前蹄双膝跪地,仍后蹄奋蹬,玩命地引领着它的团队,将重车拉上土路,诠释了使命与担当。如果说,那炸响的鞭花是战鼓,那么这激越的雷雷就是号角,战鼓与号角交织,感奋着勇士穿越生死,勇往直前!
耕地的雷雷凄婉、低沉。深秋,一年的庄稼收割完毕。初冬,一度深翻的战役打响。耕地都是老农们的事,新手会耕坏墒情,影响来年的庄稼。老农们一般都选择夜墒,那样不耽误白天的事。水牛当墒,黄牛贴革,右手扶犁,左手执鞭,铁犁翻飞在沉凉的冬野上,新翻的泥浪散发着阵阵土香,深深的犁伐里埋进了来年的希望。夜渐渐地深,雾轻轻地上,村庄亦已沉睡,只有那孤旅的耕田人,还在黑土地上躬行。三星偏西,人睏牛乏,突然间炸响的抽裆鞭,牵起悠悠的雷雷声,惊飞了梦中的鸟儿,。雷雷给人儿壮胆,给牛儿提神,更是给东头西尾的伴耕者以呼应。“姆哎哎海海哟嗬------” 这似蒙古长调般的雷雷,低沉、凄婉,略显幽幽的苍凉。那音符划破夜空,穿透薄雾,飘浮在冬野里,回响在村庄头。惊醒小解的女人,倚窗细辨, 寻觅着自已丈夫的声音?惆怅星空,深深感叹男人们的不易!
猛然间,想起家乡有句歇后语,叫“磨坊拉二胡——对牛弹琴”, 这不知是哪一个不知牛者的创作。其实,雷雷是地地道道的为牛唱的歌,虽然她属“下里巴人”,无沁人肺腑的词曲,但老牛爱听,亦甚解其中之道。它知道:打场的牛歌,是让它行步轻移,夺势抢时;赶车的牛歌,是激迫它义无反顾,勇赴沙场;耕地的牛歌,是让它勿急勿躁,悠悠前行。
无疑,家乡的雷雷是天底下最美的原生态的歌!是唱给人类的朋友老牛的情歌!我情不自禁地为牛歌填词:“冬夜的犁花,四夏的麦场,你冲锋,你陷阵。仼劳哟本分,仼怨哟美徳,尔劳劳,我劳劳,我食谷,尔食草。啊嗬嗬!无言的理解,啊嗬嗬!无言的朋友!”天籁之韵,牛歌悠悠,那声声悦耳的音符,融入村野,融入时空,这天人合一的协韵,将诗意地深藏在我的记忆中。如今,铁牛的轰鸣,替代了农夫唱牛,牛歌也淡然地消失在历史的星空。毎当我回乡独自走在芳香的田埂上,大自然谱写的交响曲,仍然美妙优扬,可当我专注聆听时,才恍然发现少了-个久违的音符——牛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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