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手(节选1-3)
兰华茂
1
三天了,老刘都没有来,老王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古色古香、屋檐高挑的公园长廊边,碧绿的葡萄藤下面,有一个茶馆。每天下午,人山人海,总有好几十桌麻将,噼里啪啦炒豆子一般,好不热闹。服务员提着热气腾腾的茶壶,忙前往后,不亦乐乎。
茶馆的旁边,另有一番天地,一个石桌,四个石凳,供游人休息。不知从何时起,就有人在那里下象棋。久而久之,看棋的人越来越多,总是里三层外三层,围得水泄不通。
俗话说,观棋不语真君子,偏偏下象棋却是个例外,人们不自诩绅士风度,总喜欢吵吵嚷嚷,你争我夺,暗自较劲,也是一道奇特的景观。
长此已往,石桌石凳俨然是他们的地盘。如果有谁不知底细,坐在那石凳上,必然被他们轰走。
渐渐的人们就不再去招惹他们,让他们自顾自乐去。
他们也落得清静,于是每天早早的摆下阵势,直杀的天昏地暗,日月无光。
先是零零散散的几个人,后来就越聚越多。不过,没有水平的新人,忍受不了他们的蔑视,挤兑和臭脾气。只有那几个老家伙风雨无阻,天天不落。
这些人,就象江河小溪边钓鱼的人一样,来的最早,去得最晚。下棋很有吸引力,吃过午饭,他们哼着小曲儿,提着茶盅,就像安了定位,悠哉悠哉的逛到公园里来,不约而同的跑到棋摊,一直杀到日落西山。
有的人水平次,为了过棋瘾,又不被人骂,就喜欢观战,而且场场不落,比下棋的都认真来劲,常争得面红耳赤,有时闹得实在不像话,甚至差点动手。但乐趣自在其中,等到日落西山,这群人才渐渐地四散而去。第二天,一切照旧。
2
其中吵得最凶的就是老王和老刘,老王像张飞的火爆脾气,见谁灭谁,谁也不服。老刘像关羽,沉得住气,儒雅的大将风度。所以说,不是冤家不聚头!他们一见面就吵,三句话就挤兑,五句话就动手动脚。
不过,他们对事不对人,不记仇也不上心,完了和没事人一样。下完了棋,老王大气,伸手搭着老刘的胳膊,被老刘一把推开,还不停地奚落,而老王脸讪讪的,却是满脸堆笑。
人们开始还劝,怕伤了和气,后来知道了他们就这德行,就坐在旁边看笑话。有时他们不言不语,旁人还出言挑逗,重新激起刘王之争,于是又一场好戏可看。
老王矮矮胖胖的身材,性格火爆,眼睛又大又圆,挺爱说话,嘟嘟的脑门上头发已经掉光了,有皱纹,就是那眼袋,不修边幅,胡子像钢针,穿着一件白衬衣,宽宽松松的短裤,露出肥胖的脚趾头,做什么事都风风火火,似乎有强迫症?非要人按他所说的做,不如此他浑身不舒服。而且老王爱笑,大老远都听见他爽朗的笑声。
老刘恰恰相反,长得又高又瘦,他的性格内敛,神情严肃,不怎么爱说话,但是很执拗,他的头发也不多了,不过他精心护理,在顶上盘了又盘,还显得上青悠悠的。有一次吹风下雨,不小心弄乱了,耷拉下来,他头发竟有一米多长。他的皮肤保养的挺好,不过他总喜欢皱眉,就像人家欠了他的钱,他走路做事不慌不忙,慢条斯理,总是穿着一个黑T恤,黑色的长裤,一双轻便的布鞋,显得温文尔雅。
这两个人性格差别很大,坐在一起很是滑稽搞笑。老刘总是正襟危坐,沉默不语,老王则是手舞足蹈,话语连珠。是一对欢喜宝贝,让人越看越爱看。
3
其实,老王和老刘是老熟人,打从小屁孩时起,他们就是邻居。他们的父母都是厂里的工人,他们岁数差不多,一起玩耍,一起上学,一起工作,青梅竹马的一对哥们。也许,你会说他们应该好的不得了。事实并非如此,而是正应的那句话,相爱相杀!两人从小性格迥异,爱好不同,总搞不到一块儿。
老王不仅爱动,鬼点子多,是孩子王。老刘低调,不显山不显水的。老王看不惯老刘,说他假斯文,装蒜。每次总是故意伙起别的伙伴来欺负老刘。而老刘呢,虽说不爱说话,却不是省油的灯,骨子里轴着呢。他从来不听老王的话,不照老王吩咐的去做。于是两人聚在一起,总是互相不服气,抬杠挤兑,最后不免打将起来。老王有号召力,他们人多,所以老刘吃了不少。每次回到家,老刘他妈一生气,就拉着老刘去找老王他妈,老王他妈也不惯着孩子,一生气总会把老王臭揍一顿。老王挨了打,心里窝火,又找老刘出气,于是这样恶性循环,一物克一物,没有个消停的时候。起初,老王和老刘势同水火,最后两人互不搭理。老刘只要一看到老王,就躲得远远的,而老王对老刘就采取视而不见的方法。可是时间一长,两人憋不住,并不记仇,又和好如初,手拉着手一起玩,又等着下一次冲突。老王他妈和老刘他妈看了直摇头好笑。
又过了几年,两人一起上学,老刘的成绩很好,是班里的前三名,老王成绩差,是班里的后三名。可是老王看不惯老刘清秀的面庞上面,戴了一副宽边眼镜,更显得斯斯文文,经常取笑老刘。被老刘回家向老王他妈告状,老王又被数落一番,觉得没趣。从此,老王本来成绩就差,就破罐破摔,成了班里的落后分子。人们一看这两个孩子,一个是赞叹,一个是批评,老刘心里骄傲,老王心里不服,这两人明的不说,暗地里的积怨就更深了,互相看不起对方,还故意让这话传到对方耳朵里。于是两人互相不答理,形同陌路。
后来两人长大了,读初中读高中,论学习老刘是顺顺畅畅,激流勇进,每次考试都是前三,而老王则是跌跌撞撞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挨了多少批,写了多少保证,才勉勉强强没被退学。
青春年少、萌萌懵懵的那几年,两人突然都喜欢上了一个花枝招展、玲珑可爱的女孩子,这一下平静的湖面又起了朵朵的涟渏。老刘是暗恋,老王是主动追求,那女孩性格豪爽,来者不拒,有时和老王出去,玩得高高兴兴。又不拒绝老刘,和老刘藕断丝连,有情有意。这让老刘很是苦恼,看着老王就头大。原来,那女孩喜欢老刘高高大大,成绩好,对人也和气,是潜力股,但在一起严肃呆板,不浪漫,十分无趣。她也喜欢老王大方直率,说话幽默,在一起挺开心的。于是那女孩就脚踩两只船,有些迷糊摇摆,在两人之间拿不定主意。她总在想,要是两人能够合成一块就好了,然而这是不可能的,老刘是冰老王是火,不相容。
这女孩先和老刘前前后后好了大半年,却又和老王耍了一年半。然而或许是年轻,贪玩,图个乐子,天平终于倾向了老王,后来就和老王成双成对,进进出出。当然她也不得罪老刘,主动招呼,给足了老刘面子,留下一个后手。
老刘这个气呀,他没想到自己相貌堂堂,玉树临风,会被这个人见人嫌的坏小子比下去,他心里窝火,觉得那女孩没眼光,不值得他爱。于是看老王更加不顺眼,开始有知识分子的清高,在心里说,大丈夫志在千里,何患无妻?虽如此说,但是他看着那女孩出落得更加水灵,却又不甘心,骨子里还是羡慕嫉妒恨。为了避免尴尬,他只得躲起来,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,哭得昏天黑地。
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。后来老刘考上大学走了,老王和那女孩都没有考上大学,只得先后进了厂,后来又谈了三年的恋爱。
老刘在外地读大学,暑假才回来,就算在家,也总见不到影子。这到成全了老王,这一进一退,女孩感觉和老刘有了不小的距离,只得把一颗心收起,放在老王身上。
正应了那句话,男人不坏,女人不爱。开始姑娘还不愿意早结婚,而老王也确实有手段,软泡硬磨,生拉活拽。最后醉熏熏的老王,终于抱得美人归。之后不久,他们就结婚了。
因为不共戴天的夺妻之恨,老刘心里有生气,不过他并不张扬,发泄,显得自己没风度,失败得更加彻底。反而他强忍住泪,把一切的恨都埋在心里。
老王新婚燕尔,正洞房花烛,人生大喜,那里还顾得上老刘的情绪。
后来老刘和学校的老师结了婚。婚礼那天,鞭炮齐鸣,喜气洋洋。傻呵呵的老王也顺了分子,带着老婆来道喜。人逢喜事精神爽,老刘本来心里高高兴兴的,看着昔日的初恋,美丽温柔的模样,心里酸的什么似的。却不敢跟老婆说,只得厚着脸皮应酬,心里却在暗骂老王千万遍,这小子真是不知脸皮,不知死活。
在厂里,老王虽然文化不高,但是年纪轻轻,聪明能干,不怕脏吃得苦,待人和气,又会钻营,获得领导的喜欢,成了厂里的培养对象。好几年之后,媳妇熬成了婆,老王从高低层的工人干起,终于当上了小组长,副工段长,工段长,最后到车间副主任。对这一辈子,老王心里特知足,事业有成,夫唱妇随,儿孙成群。而且就他那文化水平,当上车间副主任,也就是顶了天了。
没想到,山不转水转,老刘大学毕业后,也进了厂,和老王一个车间,先是当技术员,副工副长,到工段长。由于文化程度高,技术能力强,成了厂里的骨干分子,又过几年的锻炼,又当上了车间主任。而且很有希望当上副厂长,厂长。
这下可好?不是冤家不聚头,两个人又凑在一起,互相不对眼,都不服气,不知闹了多少笑话。而且他们还放下狠话,老王说,老刘也就是文化程度高,论实际操作他不行。老刘心里也有谱,说,老王你再怎么蹦哒,也过不了我这一关。
官大一级压死人,孙猴子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。于是可怜的老王穿了大鞋又穿小鞋,经常被批得灰头土脸。这一切,把老王气得哇呀呀直叫。当然,老王也没给老刘多少好脸色,经常顶撞让老刘下不来台。矛盾不断激化,有一度两人吵得不可开交,开始井水不犯河水,各自唱上了对台戏,成了有你没我,有我没你的情况。
最后厂部领导听说了,把两人召到一起,一阵痛骂,说老刘气量小,说老王瞎折腾,最后领导说,如果你们再闹,两个人都停职,都下岗。然后领导私下找老刘,说要团结,又私下找老王,说要尊重领导。
这两个人这才知道错了,收敛了些,明里不闹了,但是暗地里较着劲儿。不过还是有针对,凡是老王赞成的事情,老刘反对,凡是老刘安排的事情,老王有意见。最后逼得领导没法,把老刘明升暗降成了副厂长,没了实权,成了闲差。老刘不在乎,依旧乐呵呵的,从此老刘端着茶盅上班,轻轻松松、悠哉悠哉。他说没看到老王还好,看到老王血压都要升高,这样可以多活几年。
按理说两人缺了交集,不会再打仗了吧。没想到老王闲时又来找老刘,逗老刘玩。在老刘的办公室,把老刘气得撵他也不是,不撵心里又难受。人们看着他俩奇怪的表情,真象封神榜里的哼哈二将,开心极了。
老王是个儿子,随老子的风度,活泼开朗,老刘是个女儿,长得出奇的水灵,温柔美丽。没想到两人打幼儿园起,从小学初中再到高中,又是同班同学,一直在一起,最后两人又考上了同一所大学。
老刘看他们成双成对,卿卿我我,心里打起了嘀咕,莫非老一代的冤孽又要传递到下一代?老王说这是缘分哪,他喜欢老刘的闺女。不过,老刘哪里看得上老王的儿子?三令五申让女儿不要和老王的儿子来往,他说,谁都比老王的儿子强。
可是现在的年轻人,知道有些风言风语,老一辈的恩怨,他也不在意,哪会听老刘的,依旧暗地的来往。
后来两人大学毕业,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他们都悄悄地回到了家乡,分别找到了工作。
老刘本来反对两人在一起,但是鞭长莫及,孩子又不听他的,终于生米煮成了熟饭。
老王带着儿子来拜见岳父大人,老刘把老王和儿子都轰了出去。
恨归恨,骂归骂,但看着女儿的肚子一天天大了,老刘也慌了手脚。
老刘虽千个不乐意万个不愿意,也只得同意他们结婚。不过,他认为一定是老王在其中耍了手段,使绊子,动了手脚。于是爱乌及乌,近墨者黑,对老王的儿子更加不满,不爱搭理那个女婿,也更恨老王了。以后凡是老王的儿子来,老刘总是躲得远远的,就是在一起也无话。老刘妻子和女儿也拿这个轴性的人没任何办法,只得随他去。
此时,老王却乐呵呵来找老刘玩。他觉得以前是对手,现在成了亲家,成了一家人,还有什么计较的呢?几十年的争斗,应该消停了。没想到,他却在老刘这里吃了闭门羹,受了冷遇。在女儿女婿的争取撮合之下,两个老人人是坐在一起,却互相不搭理,冷冷清清的。说不上三句话,就互相抬扛,然后不欢而散,甩袖子走人。
两个孩子看老年人这样,也就不管了,过自己的小日子去了。
所以,以后老王在路上碰到老刘,依旧假装没看见,而老刘看到了老王,鼻子里哼的一声,转身就走了,
又过了几年,老王和老刘又有了孙子、外孙,虽然长得白白胖胖,十分讨人喜欢,可这两人不愿意丢那个面子。一句话,老王对媳妇儿不错,老刘却不待见女婿。而女婿在老刘面前象老鼠遇到猫,说话舌头都打颤。
只有外孙的欢笑,才能让老刘的脸色舒展。
4
时光荏苒,岁月蹉跎。
……
作者简介:兰华茂,四川内江人。内江市中区作家协会会员、内江市诗词楹联学会会员。有小说、散文、诗歌发表于报刊及网络公众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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