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 贼
——深夜故事系列之一
夜 贼
——深夜故事系列之一
当年乡下的夜晚,如果没有星月,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。即使是满天星斗,大地上的事物也只隐约具形,仍是黑魆魆的一片。夏秋时节,在院中纳凉时听大人们谈天说地,讲些神仙鬼怪的故事,抬眼望见院边高大的榆树,在暗淡的星空背景下,恰如奇形怪状的魔头鬼脸,虎视眈眈地要伺机噬人一般。而冬春寒夜,在高大老屋里豆大的油灯下写作业,抑或早早钻进温暖的被衾,总能听见院落里的诸般响动,或是夜风吹动地上的柴叶悉索如人潜行,或是老树枯枝为物所断传来噼啪之声,每每在惊疑恐悸中渐入梦乡。凡此诸般经历,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其实也难怪我胆小,自记事起,家里的院墙就已经坍塌多年,旧址上只留着一圈略略高于地面的土陇,住在那座位于在村边和毗邻坟场的老宅里,怎能不心生恐惧?况且,在漆黑的乡间夜幕下,也的确曾有让人恐惧的事情发生过。于是,大人们的谈话中,有时便会涉及防贼的常识。譬如深夜发现有贼,只要还没有进屋,那就不要出去,以防被暗算。假若是胆小的贼,只需故意咳嗽几声,告诉他主人已经知道他的光临,一般就会知趣而退。对于那死皮赖脸不走,或者是胆大心狠的贼,则最好用喊人来吓走。关于后一种情况,人们的告诫是,千万不要兀自靠近窗边出声,一定要先去拿块木板挡在前面,然后再大声喊叫。至于木板,则是为了防止被夜贼的凶器所伤。
我的本家大娘应该是遵守这个告诫的“典范”,只是事情的结果却有些滑稽。
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,大娘被院子里传来的响动惊醒,听声音像是来自猪圈的木栅栏,一边响一边还传来猪的哼哼声。她想这定是有贼在偷猪了。恐惧之下,就按照人们说的,去搬来家里的切菜板挡在窗前,然后大声喊叫起来。可是,直到把周边邻居的名字喊了好几圈,折腾了大半夜,外面的响动仍不见停。心想这贼胆子大也就罢了,也忒笨了点啊,怎么这半天还没把猪牵走呢?无奈,壮起胆子去院里察看,竟然是自家那头猪发情拱撞圈门,才闹出这么大笑话。
而在记忆里,我们却真的有过一次遭遇夜贼的经历。
大约在我五、六岁时,夏秋交替之际,正值父亲探亲回家。那时奶奶还健在,和二姐两人住在东屋,父母则带着我睡在西卧房。我在熟睡中被呵斥声惊醒时,父亲已经不在身边,听母亲说是出去追贼了!我立刻惊惧起来,母亲也有些紧张。后来窗外传来父亲铿锵的脚步,母亲这才舒了口气。睡在东屋的奶奶也醒了,问父亲怎么回事。但他只简单回了几句,大意是发现外边有贼,等出去追时,已经被吓跑了。然后,就催促大家睡觉,可能是怕奶奶休息不好吧。直到第二天早上,父亲才向我们详细地讲述了整个过程。
原来,父亲夜半被窗外的响动惊醒。细听之下,分辨出那是拍打窗根鸡窝上秫秸盖帘的声音。拍打声隔会儿又响了几下,父亲判断这是夜贼在“投石问路”,试探屋内人的反应。于是就边穿衣服,边悄悄推醒母亲。外面的拍打声没有再响,而与卧室一墙之隔的西耳屋里却隐约传来声音,估计是那贼下手了。父亲悄悄来到堂屋,摸到一把铁锨,猛地打开屋门冲了出去。星光下,隐约见十几步外有一个箍着白头巾的汉子,肩上扛着个物件,刚刚走到院中高大的枣树下。大喝之下,那人扔下东西就跑,父亲追到院边,便没有再跟下去。怕的是夜贼穷途伤人,反正西耳屋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。回来细察被扔在地上的物件,却原来是一根木头。
听完整个过程,我和二姐觉着又可怕又可笑。可怕,是由于作为孩子,自然对这般事情深感恐惧;可笑,则是因为那根被偷的木头。我家的西耳屋并不与卧房相通,只有一个外门,平时作为盛放柴草杂物使用。那根木头大约有一人多高,一直倚放在门后的墙边,自我记事时就在那儿了。因为年深日久,木质早就被虫蛀得不成样子,只须轻轻一拍,就会落下许多白粉来。记得有一次,我和二姐突发奇想,弄了一大捧“白粉”,去洒在喂猪的泔水里充当麦麸,而猪却不管是什么“粉”,竟然吃得津津有味,这曾让我们很觉好玩儿。我想,如果是白天,就是把这根木头送给那贼,他也未必要吧。
现在想来,那时侯大家都很穷,所谓富裕人家,也不过是能够比别人吃得饱穿得暖些罢了。因此才会有这样一位半夜睡不着觉,出来偷根“糟烂”木头的主儿。估计这人也是穷急了,才出来寻摸点儿东西。事有凑巧,恰好赶上父亲回来,竟然连一根木头都没能偷走;反过来,假如那天不是父亲在家,我们可能也要和大娘一样,只好去搬块切菜板,挡在窗前叫喊一番了。
夜贼进宅,在当时着实是件很令人恐惧的事。但作为一段特殊记忆,因其浸透和饱含着那个年代的气息,在多年后的今天再拿来细细品味时,其中竟然别有一番滋味。
2012.2.23-3.1 夜
2018年11月,作者诗文集《青的守望》由中国书籍出版社出版。本书为作者自选诗歌、散文集,分为《寂寞思索》 《青春回看》 《尝试成熟》 《且吟且忆》四部分,计28万字。全书收录原创诗歌319首,散文及短篇小说64篇,为自1990-2017年间,作者创作作品的精选。
《青的守望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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