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品:柿子红了
焦辰龙
(根据鱼鸿散文《柿子红了》改编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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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 物 父 亲——66岁。
母 亲——63岁。
高立志——他们的儿子,36岁。
[2019年春节,大年三十凌晨。
[北方山区里的一个小山村。
[这是一个普通农家的堂屋。正面靠墙位置,摆放着陈旧的桌子、椅子;桌子上放着一部陈旧的电话机,还在显眼位置立着一口枣红色、呈椭圆形的瓮,上贴一红色的“福”字。老两口选出最好的一些柿饼,放在瓮里捂霜,等着儿子一家三口来家过年时好吃。正面墙上挂着一张“全家福”,那是两年前,高立志领着他的妻子和儿子冬冬,从上海来家过春节时照的。从照片上可以看出,高立志的夫人是一位性情温柔,注重仪表的江南女子;他们的儿子冬冬,则是一个眉清目秀、充满活力的上海小帅哥。舞台右侧(以观众的左右手为标准——作者注)有一通向里间的屋门,门上挂着一幅陈旧的白布门帘,门帘的上方横印着4个红字:和睦家庭。字的颜色已经褪色了。舞台的前沿,是虚拟的通向屋外小院子的屋门,及一扇窗户。胡同里的路灯还在亮着。前几天刚落了一场大雪,隐约看得见积雪覆盖下的房屋、院墙,以及房前屋后的几株柿子树;树上的叶子早已落尽,只在树梢上还零零落落的悬挂着几个火柿子;那一个个红透了的柿子,在点缀着冬景天的美好,也透露着人们对生活的热爱。
[灯弱,有一聚光灯亮起,照在舞台的左前方,高立志一边打手机一边上。他的眉眼酷似父亲,但身板明显地显得文弱许多;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,着西服革履,但仍然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农村孩子出身。
高立志 爸!妈!……我们一家三口的火车票我已经买好了,腊月三十中午就到家了!冬冬说,他还记得爷爷、奶奶的模样呢;还记得爷爷有一只枣木烟斗,奶奶有一个针线笸箩;还记得咱们村里有许多柿子树,树顶上挂着几个火柿子,像一个个小灯笼……
[聚光灯灭,高立志暗下 。
[远处隐隐传来了旧式火车的隆隆声:哐当哐当、哐当哐当……声音渐去渐远,长途汽车行驶的声音和喇叭声又由远及近……这一切都是父亲在梦中的幻觉。
[片刻的静场。里间屋里传出了父亲如雷的鼾声、呓语:“立志妈!立志妈!……
快起去开门,立志回来了!咱们的儿子回来了!……”母亲的声音:“哎!……来了!”
[母亲一边系着棉袄的扣子一边从里间屋上。她摸索着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,屋子里顿时亮堂了起来,黎明前的黑暗被逼退到了窗外。
母 亲 (拉开虚拟的通院子的屋门,东张西望;一阵北风呼啸着扑面而来,她冻得打了一个寒战,面对观众)哪有啊?(复回屋,关门,朝着里间屋)他爸!他爸!……
[父亲在里间屋:“哎!……哎!……”
父 亲 (一边扎着棉裤腰带一边上)惊宿半夜的,你吆喝啥呀?
母 亲 你不是说你儿子回来了么?在哪呀?
父 亲 我什么时候说我儿子回来了?
母 亲(面对观众,指指父亲)一转眼就不认账了。(转对父亲)你刚才是不是又说梦话了?
父 亲 (笑)嘿嘿……我想起来了,我刚才是梦见立志、咱们儿子回来了。
母 亲 做梦娶媳妇,净想好事。
父 亲 哎?你老糊涂了咋的?立志昨天晌午不是还来电话,说是明天——(看看窗外的夜空)哟!天快亮了,立志在电话里不是说,今天下午一定要赶回家来过年吗?
母 亲 是啊,他说他们一家三口,要坐着飞机,赶回家来吃大年三十的饺子呢。
父 亲 (发现刚才是在做梦,有点扫兴)别吵吵了,上炕再睡会儿吧。(欲进里间屋)
母 亲 让你这一折腾,人还能睡着?
父 亲 (看看窗外)这时候了,不睡不睡吧。
母 亲 其实刚才我也没睡实,一听说立志一家三口这回要坐飞机回来,我这几天就像掉了魂,公路上过汽车的声音,我听着就像是飞机在天上飞。
父 亲 这就叫儿行千里母担忧啊。你看吧,等咱们儿子、儿媳、孙子一家三口一到家,公路上过坦克你准保也听不见了。
母 亲 (笑,不满地)立志这孩子也是,去年一进腊月门就来电话,说是回来过年;到了(音liao)一个电话又不回来了,说是忙。哼!
父 亲 (替儿子辩护)咱们儿子在公司里当着副总工程师,还能不忙?
母 亲 忙就不过年了?就不回来看看……(看看自己的两只胳膊,看看老伴儿伛偻的身影)
咱这两个老东西了?唉!我看他是怕老婆,——怕来了这边,撇下他丈母娘那边,冬冬他妈不高兴。
父 亲 也是,咱们亲家老两口也奔七了,又只有冬冬他妈那么一个闺女,立志一家三口来了这边,撇下他们老俩,大过年的也怪冷清的。
母 亲 嗯,我看你呀,就是个活雷锋,一事当前,先替别人打算。立志一家三口在上海他丈母娘家过年,那边倒是热闹了,又是秧歌又是戏的,可咱们这边不就冷清了?
父 亲 没办法,咱也就立志这么一个儿子,甘蔗没有两头甜哪。
母 亲 (又乐了)今年轮也轮到来咱家过年了。(端量着桌子上的柿饼瓮)我就愿意看冬冬吃柿饼,一看到他吃柿饼,我就想起立志小时候吃柿饼的小样儿来了。
父 亲 咱儿子简直就是在柿子树的陪伴下长大的嘛。(神往地回忆)柿子一开花,咱们儿子就去捡树上落下来的小柿子;摘去蒂把,插上一根细竹棍,做成一个陀螺,和他的小伙伴们比谁的陀螺转的快。
母 亲 小陀螺转呀转呀,儿子上小学了,上中学了……
父 亲 到了夏天,柿子长得大一点了,儿子就又去树底下,把风刮下来的柿子拾来家。
母 亲 我把它们洗干净,放到罐子里,做柿子醋。过上十天半月的,柿子醋做好了;一打开罐子,咱们儿子美得嘴都合不上了。他说,俺妈做的柿子醋,比供销社卖的白醋味道好多了,有一种淡淡的果香味。
父 亲 秋天来了,树上的柿子由青变黄,由黄变红。人们一边忙活着收庄稼,一边忙活着下柿子,削柿饼、做柿子酒。
母 亲 那也是一年中咱们山村的光景最养眼的季节,家家户户的房檐下都挂着几串红红的柿饼,院子里晒着柿子干、柿子皮。树顶上,挂着人们下柿子时故意留下的几个火柿子。一到这时候,咱们儿子就问我:妈!人们为什么要在树顶上留下几个柿子呀?
父 亲 我就告诉他:咱们庄户人,一看见树上挂着几个红彤彤的火柿子,就想到柿子树树大根深,冬天的风雪再大,柿子树也冻不死;一看见树上那一个个像红灯笼似的火柿子,就想到:来年的光景一定会比今年更好!
母 亲 唉!……光景一年比一年好,咱们也一年比一年老了。我这腰,夜里常常疼得睡不着觉。
父 亲 你不一年比一年老,还想一年比一年年轻啊?那不成老妖怪了?
母 亲 你也不是铁打的,一到阴天下雨就喊腿疼,上个台阶龇牙咧嘴的像是爬泰山。若不是邻舍百家们帮忙,别说下柿子那活儿,小活儿咱都应付不下来:削柿饼,搓草绳,用草绳把柿饼串起来,挂到房檐下晾晒;晾好了,再踩着杌子把它们从房檐下够下来。然后装瓮捂霜……唉!老喽,一样也干不了喽。
[父亲抚摸着桌子上的柿饼瓮,搬起来掂一掂分量。
父 亲 说起来,这就是咱们当父母的一点心思,让他们吃着家乡的柿饼时,别忘了自己的家乡,别忘了生他养他的……(欲言又止,把“父母”二字咽到了肚里)其实,他们在大上海,什么样的柿饼买不到?什么样的山珍海味吃不上?
母 亲 唉!……立志考上大学那会儿,我高兴得好几宿没睡着觉,他是咱们高家的第一个大学生呀。可是,现在回头看看,学习好的孩子还不如人家那学习不好的孩子,一直守在父母跟前,一家人和和睦睦的,过年过节时热热闹闹的。
父 亲 你呀,头发长见识短!国家花了那么多钱,培养他成了博士后,你能让他再回咱这山沟旮旯,守着你过一辈子?立志现在是公司的副总工程师,领着大队人马在大上海的地底下修铁路,为国家做贡献!我为有这样的儿子感到骄傲!
母 亲 (无奈地)他做他的贡献,可苦了咱们老俩了,呆两年咱们爬不动了怎么办?
父 亲 (激将)你怕呆两年老了没人管,咱们现在就上上海投奔儿子去,——立志不是早就说这话了么?
母 亲 要去你去,我可不去。(看看墙上的全家福,胆怯地)婆婆、媳妇天生犯相,不在一堆还是个客情;凑上一堆,事儿就复杂了;生气上火的,我可受不了。
父 亲 (目的达到了,笑)那咱老俩就老老实实地在这山沟里呆着吧,过几年你老了我伺候你,我老了你伺候我。少年夫妻老来伴嘛。
母 亲 也只好那么着了。
[老两口互相深情地望了望对方,搀扶着走到桌前,男右女左,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[天渐渐亮了。窗外,枝干遒劲的柿子树上,挂起了几抹朝霞。
[桌上的电话突然高声响了起来,观众和老两口都被吓了一大跳!母亲忽地站起来,刚想去接电话……一只手又抖抖地缩了回来。她怕电话里会传来不好的消息。
父 亲 (报怨地)接呀!……(见她不敢接电话,只好颤微微地站起来,亲自拿起话筒)喂!……你是哪一位?
[灯光暗,有一聚光灯照着父亲、母亲。另一聚光灯亮起,照在舞台的左前方,高立志边打手机边上。他此刻穿着一身比以前更高档的西服,扎着一条更惹眼的领带,仿佛比一年以前更成熟一些了。
高立志 喂!……爸!妈!……我是立志,儿子先给爸妈拜年了!”
父 亲 拜年?你现在在哪儿?
高立志 我在上海!
父 亲 (不解地)你……你们今天不是要来家过年吗?
高立志 是呀,我早就把机票买好了,5个拉杆箱也都收拾好了。
父 亲 (惊讶地)5个拉杆箱?你们来家呆个五天六日的,带那么多东西干什么?
高立志 冬冬妈给你和俺妈买的皮衣、皮裤、电热毯;咱们那儿冬天冷,你和俺妈的腰腿也不太好。我还给你老人家买了2箱好酒,您每天能喝上几口儿子给你买的酒,舒舒筋,活活血,驱驱寒,排排湿,是儿子最大的幸福!冬冬妈还买了点儿南方的土特产:火腿,笋干,鳗鱼干,金针,干菇,梅干菜,还有明前龙井,各样糖果。我还给你老人家买了一个红木烟斗,10包烟丝;给俺妈买了一副水晶石老花镜,一个电暖水袋……
父 亲 (打断)哎呀,你真是鸡蛋晃汤啰嗦多,我又不是皇帝,你妈又不是慈禧太后,你破费那么多钱干啥?再说,你们下午不就到家了么?一见面俺们不就啥都看见了么?
高立志 爸……(不忍说)
父 亲 (以为电话掉线了)喂?……喂?……喂喂?……(摇摇话筒)
母 亲 断线了?
高立志 (硬着头皮)爸!……刚才公司老总来电话,浦东新区9号线的一处工地上,发现地下的土质太复杂,不能按原来设计施工,要我们几个技术人员,以最快速度赶赴现场,研究解决方案。情况紧急,救场如救火呀!
父 亲 (狐疑地)那……你不是连飞机票都买好了么?
高立志 是呀,本来再有半个小时不到,我们就坐出租车上机场了,公司的电话来了。冬冬妈正在退机票,公司的车一会儿来接我。
母 亲 (再也忍不住了,在一旁大声喊道)儿子啊,你们今年又不回来过年了?
[父亲把话筒递给母亲。
母 亲 (握着话筒,仿佛是握着儿子的手,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)立志……
高立志 (一听到妈的声音,他的眼泪夺眶而出;先是用手背,后又用领带、西服袖子擦着泪)妈!……你老人家身子骨壮实吧?吃饭好吧?睡觉好吧?
母 亲 好!……好!……我和你爸都好!你和你媳妇也都好吧?冬冬又长高了吧?上一年级了吗?别让他太用功,别把孩子的眼睛累坏了,小孩儿家家的戴着眼镜多不得劲儿?让他多在外面跑、玩儿……把身体摔打得棒棒的!
[小车鸣笛声。
高立志 (往身后看看)妈!……公司的车已经来到楼下了,所有的东西,过几天我全部从邮局捎给你们!儿子提前给老爸老妈拜年啦!
母 亲 (握着话筒的手在打颤)哎,好!可……我和你爸还给你们留了一瓮柿饼哪!咱家的柿子今年卖了5000多元……
高立志 谢谢爸!谢谢妈!儿子不孝,只能在电话里给爸妈拜年了!爸,妈,(哭腔)过年好!……
母 亲 (哭腔)儿子啊,妈……(哽咽)
父 亲 (要过电话来)儿子啊,自古忠孝不能两全,我在部队里当的是工程兵,复员后在公社的“战山河”指挥部当总指挥,工地上的事我懂。你快忙工作去,你晚去一分钟,国家就要多受一分钟的损失。咱们家的事再大也是小事;国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!
高立志 (父亲说话期间,他不断地答应着)哎!……哎!……
[母亲又抢过电话。
母 亲 儿子啊,你再什么时候回来?
高立志 爸!妈!我们一家三口,明年春节一定回家看望你们,吃你们给我们做的柿饼。爸、妈,明年春节再见!……
[聚光灯暗,高立志隐去。
[灯光复明。
[母亲把话筒贴在脸的一侧,久久不肯放下,她早已泪流满面。
[天亮了,太阳升起来了。
母 亲 (放下话筒,抚摸着柿饼瓮)这一瓮柿饼怎么办?咱们儿子、孙子都愿意吃呀。
父 亲 (主意已定)我上县邮电局去捎给他们。
母 亲 (担心地)上县里要走20多里山路,你那两条腿吃得消?
父 亲 我们这一代人,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!没有过不去的难关!
母 亲 (下定决心)我和你一块去!
父 亲 (又惊又喜)你那腰杆吃得消?
母 亲 你忘了,我当年还是生产队里有名的铁姑娘呢!
父 亲 (激动地)好!
母 亲 咱们走起来?
父 亲 (高亢地,像京剧演员似的叫板)走起来也!……
[音乐起。唢呐声声,像在哭泣,又似高歌。
[以下的表演模仿戏曲的走圆场等程式。
[二人用近似夸张的舞蹈动作搬起桌上的柿饼瓮。舞台上的布景隐去。父亲和母亲抱着柿饼瓮,走出家门,走出山村,走上了通往远方的路。旭日东升,白雪皑皑; 山路弯弯,坎坷不平。父亲和母亲怀抱着柿饼瓮,身披霞光,跋山涉水。渐渐地,柿饼瓮在他们的怀中变红了,发光了!他们把它高高地举了起来,像是举着一盏明灯,又像是举着一颗闪闪发光的红心!
——幕 闭
当你去海边,你会看到海藻依附在岩石上。波浪到来时,海藻就漂浮在水面上。好像海藻一样,感觉自己漂浮着。波浪过去时,没有东西可以支撑你,你必须下落。波浪回落时,你就漂浮。被支撑的时候你上浮,水消失的时候就下降。了解下降或下落时会向下;和上涨或漂浮时会向上的区别。
——演员手册
【训练题】
1.如果你感受到了什么,你有权表达出来,你的身体是你唯一用来表达的东西。光站在那里说台词是不够的。
2.写诗是不是也这样呢?体验一下“生命——身体”的关系。
作者简介:焦辰龙,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编剧班毕业。山东作家协会会员,国家二级作家。自1980年1月起,先后在《人民文学》《文汇月刊》《山东文学》《时代文学》《文学世界》《当代小说》《胶东文学》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50余篇;在《人民日报》《大众日报》《作家报》《作家生活报》《烟台日报》等报刊发表散文、杂文300余篇。1991年由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中短篇小说集《白太阳》,列入山东青年作家丛书,获烟台市第三届文学创作二等奖。先后获中国副刊研究会、山东省副刊研究会等部门作品奖、编辑奖39次。2007年在广东教育出版社出版《中国经典文化故事系列·召树屯》。
原在烟台市文学创作研究室搞专业创作,后调烟台日报社编文艺副刊,现寓居上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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