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你可还记得,我在佛堂中祷念千朝,我在江南里携花嫣笑,但求你安然。你见,或者不见我,我就在那里,不悲不喜,不舍不弃。
-----佛曰:忘却,忘却
她低眉敛黛,滑落几缕青丝妖娆,十指丹蔻握着如羊脂玉精琢而成的玉兰花。
他眉目墨画,空灵气息清绝风骨,月白僧袍下捻着净澄若显世象舍利的佛珠。
曾暗思忖了无数朝开暮合的相见,却怎么没料到,今次再见,时隔三年,他早已抛却情苦,而她却还挣扎在这缱绻爱恋中。
那年,薄雨潇潇,烟雾缭绕,弄堂雅黛色屋檐下行人匆匆,她仓慌而过,被人碰倒,是他,拉起她,寥落的雨丝在他和她之间勾画出玉兰的馥郁。
那时的他还是个温润如玉的尘世少年;而她,是明眸如漆、笑语嫣然的少女。
只是那惊鸿一瞥,巧然相见,记忆却被定格在那一瞬,他清淡的面容,浅换的笑意,纤长而几近透明的指尖,她忽然读懂,万人丛中一握手,使我衣袖三年香。
这三年里,日夜像是模子里镂出,只是多了几晌思绪的翻飞,她会感怀,会念及,那样的烟雨江南,那样的他,美得让她一生难忘。
而今桃红竹喧,川絮烟柳,再不见初识的朱雀桥、乌衣巷,撑开的油纸伞上晕过的是十里莲花,青盖如镜。空舞的杏花,似倾城的眼泪,落了一地荼蘼。涓流碧水,缠绕泛着青苔红药的石桥。
回廊尽头,是绝于歌台舞榭的弦歌妩媚。一曲幽韵绵远的动情琵琶,有着雨落江南的呜咽。
这零碎的江南片断,是她对那只是见了一面的少年的回忆断章。
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。那稚语小童吵吵闹闹,嬉戏调笑着吟着《越人歌》。若是南风知我意,便吹梦到盛开着莲花的西洲。
也是通宵情理的女子,她深谙那相遇如江南一梦,他不可能会回来,回到那诗词画茶的小镇。可她仍会携一篮玉兰,着着那蜡染红杏杉,似是不经意,走过那弄堂。
那样的良辰佳景,那样的如水女子一次次路过那江南小镇。
侯君君不至,伊人相思归。
多少午夜梦回场景的重合,让她以为时光又倒溯回那时的杏花烟雨,可杏红又复一年春,物是人非。
这春暖花开,潋滟满园晴好,青梅露水间,偶然来拜佛,却让她见到他,也许他早已将她忘记,可终是上天待她不薄。
自此后,她会常来,参佛,也是看他。
高山隐寺,辗转千山万水,绣花履小心踏过散着凋谢着松针杨花的青石阶上,这曾有他逡巡过的痕迹。
不知他在选择足踏莲花,烟水两忘时,可会因手握兰花,温婉似水的她而有过难抉择。又或许,她只是于闹市中被他举手之劳扶起的女子,经年久后,他会记得的,只是那细碎而清郁的芬芳。
朝拜在金光映射的佛堂,焚香在经殿,缕缕娉婷的香烟氤氲出她不施妆黛的花容。他临于一边,轻拈过八十一檀香骨佛珠,圣洁诵读佛家箴言。她虔诚以念,一遍遍诵经朗佛,字里行间,有他的温暖,也让她寻到一片兰芷蕙心。
她摇动所有的转经筒,那签文缘来缘灭中,似有他清风朗月的容颜。拿到签文的一刹那,她莞尔,
结尽同心缔尽缘,此生虽短意缠绵,
与卿再世相逢日,玉树临风一少年。
一纸签文,道尽如玉兰般浅白的爱慕。他接过时,笑意犹然,“如是说,缔尽缘还是尽情缘,重结法缘。愿今世情侣成为来世法侣。”
凉夜如水,沉重的灯豆下,他也会想起她。出家之人,还是放不下那红尘俗念,明知不可能在一起,却还是科舍不下心中那抹温存,纵然,你我只是初见。手中书卷载录,曾虑多情损梵行,入山又恐别倾城,世间安得双全法,不负如来不负卿。
若无爱,又怎能兼怀天下,这对她的情谊中,自是悟出了云水禅心。
千丈石垣之下,有他高高在上的净明尘容,佛曰脱离苦海,为渡苍生,而她却愿用此生来守候那信仰。
所以她无悔一一叩首历遍,每上一阶,便感觉又近他一步。
即使如此,那我便选择供奉这殿的香火,做你的信徒,生亦何欢,死亦何畏,一世的过活也便如此。
今世他是绝世高僧,这朝她做卿本佳人,其实无所谓是否爱过,他心中有他的佛,她眼中开着她的花。他们彼此相遇,如那薄翼飞鸿,轻点水面而过,留下挥之不去的只是那圈圈涟漪。
于是这样便好,寻你在经殿焚香中,遗我在江南烟雨里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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