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丁家岗下的那块土地甚是忠勇,她即使身披残雪也要吐翠现瑞,换句话说无论谁种,只要你肯下力气,能赶在最晚的寒露节把麦种撒下去 ,她都会竭尽全能地帮你把梦想兑换成金灿灿的现实,让你尽享她周而复始的孕育之德。
老丁就爱种两样作物:一个是玉米,一个是小麦。
不是他不会种别的,也不是这块土地不能繁殖其他物种,而是他一惯的谨小慎微的结果。他觉得小家小户经不起闪失,唯有种这两样作物才让他倍感踏实。不是他种了别的怕发财,而是他怕稍有不慎财会把他发了;不发财的日子还能将就着过,而发了财的日子反让他过得不踏实。
老丁在今年秋天就验证了这个另类的事实。他村有个仗着当官的亲戚,坐拥了数台高精尖农机,整合了六百亩土地仍嫌少的合作社社长小佞,几次三番找老丁谈整合,劝其早转让早发财。老丁非但不听劝,并且还反劝人家小佞动机不纯,目的乏善。小佞头回被这个穿了满身地摊货的整合对象,整得颜面尽失。他甩门而去后,当即就向村里另两家握有同等重器的业主隔空喊话:今年收秋谁也不许到老丁家的田里去收割,如果诸位的收入因此而减少,本人愿加倍补偿!翌日,几乎半数以上的村民,都在疯传老丁就是个有福不会享的二货,唯他一个人还蒙在鼓里自鸣得意。
说话间,老丁家的那块棒子地就到了收割的黄金期。他虽能管好自己不趋炎不附势,却管不住自家那块棒子地,棵棵玉米低眉顺眼盼采摘的可怜劲。老丁几次去拦村里那几辆披坚执锐的收割机,但回回都被危坐在驾驶楼里的司机兼机主鄙夷地喝退。被屡屡驳了面子的老丁,直至最后一次,才突然意识到今年的收割形势竟如此的严峻!他仅站在原地别扭了一小会儿,就把刚才的不悦全部抛到了脑后,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在这样的时间节点,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掌管这台机器的人,之后,他就不再上前拦截那些机子,而是心犹不甘地尾随了其中一辆,来到一户即将收割的棒子地,他要探访这个傲慢的大家伙,干活时是否偷奸耍猾,是否表里如一,他看着这个巨无霸在田里引吭高歌的样子,内心不由地泛起了一圈圈嫉妒的涟漪:难怪人家说核心技术一定要掌握在自个手里,看来谁掌握了它,谁的尾巴就能翘上了天不是?
仅仅过了两三天,老丁排过队的那辆巨无霸, 就将他家周遭的棒子地剃成了秃子,唯独把老丁家的棒子们闪在原野上。爱发毛燥火的老丁见状,一下子就急了。上前截住了这辆一个劲朝反方向剃度的巨无霸斥问:你到底还给不给俺家割?今个你必须给我说清楚。机主知道老丁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,所以就对症下药地将自己的坏脾气,调整到最节能的软模式上笑答: 你先甭着急,割完这家和村东那一家,肯定割恁家,反正大家都排着队哩!老丁是个说话算数的人,总觉得别人跟他一个样,所以他才勉强放了行。但这辆巨无霸走远后,他便开始后悔,并无端地怀疑起机主所谓的村东那一家是否存在或排过队。
第二天,老丁起了个大早,决计先到机主家一探虚实。老丁还没走到机主家,打老远就瞥见那个趾高气扬的大家伙,此刻正在那儿完好无损地养精神,但机主偏说它因操劳过度累爬了窝。机主为佐证自己未撒谎,又用嘴指了指另一台,后臀上俏然背挎上旋耕犁的拖拉机,几近婉转地向老丁传达了一条与其诉求完全相左的农讯:收割仼务业己完成,旋地工作即将开始。
老丁暗自思忖:既然机主肯把送上门的钱推开,不是哪根神经被烧断,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。想到这里,老丁的气才消了一半。老丁没有再央求机主,而是果敢地调整了自己的思路。老丁带着满腹的纠结,敲开了一家邻街的小卖部。他也不知跟谁学的,重金购买了两盒香烟,一盒贵的、一盒贱的,贱的自用,贵的敬人。须臾,他就只身向村南走去,因为他估算到了机多地少的南邻村,此时早己收割殆尽。
他终于站到了南邻村的出村公路上,静侯着该村那些刚从收割前线凯旋的、不时游弋在周边土地上、挣取点散金碎银的收割机,希冀能借来他山之石补补他这块顽玉。不大一会儿,果然从惺忪的村里走来一辆带着睡意的收割机,他忙从路边跨至路中,不等人家把车停稳就迎了上去,抬手就将那盒贵烟投进了驾驶楼。司机先是一愣,而后就哑然失笑。老丁见司机笑了,自己也跟着傻笑,但老丁的笑里似有几颗咸咸的东西在蠕爬。说是迟那是快,不到半天的功夫,老丁家的八亩棒子就顺利割罄。机主释然地说:完了。老丁却摇头,机主狐疑。待老丁又将预定好的下两道活计,连同足额的现金一块递过去之后,俩人这才同说了欧克! 当别人说老丁今年的麦子咋种得这么晚?老丁却说:晚饭是好的,晚了没人抢机子。当别人又说白露早, 寒露迟,秋分种麦正应时时, 老丁回说:寒露迟咋啦?再迟,明年老子还不是照样枕着馒头睡!
老丁最忌讳的就是种寒露麦,因为它代表着懒散和对天时的不敬。老丁宁肯背负懒名,也不愿把这块土地交给一个德不配位的人手里,是因他老早就听人传播:小佞表面上是在尝试集约式经营的新模式,暗里却是在鼓捣各项惠农补贴的间接套取。老丁虽无法阻止小佞变成村里头号地主的可能,却意外收获了他人生的第一次逆袭。其实别无他能的老丁,死活不愿撒手这块土地的真正原因不在钱上,而在于他对这块要麦得麦、要谷得谷、供养了学生、起了房、造了屋、现又叫他含饴弄孙的土地,因转让而被彻底撂荒的深度忧虑上。
另外,老丁觉得如果自己离土失地,高端的活计干不了,低端的活计嫌他岁数大,他寻思了月余才明白,当前只有种地才是他最为正确、最有尊严的选择与活法。但稍后他又质疑起自己的这种想法:与其说自己非要种地不可,到不说自己是在种,这块与之耳鬓厮磨了三十年土地里的那份亲情与牵挂。这何尝不是历经了两轮承包的老丁们共有的特质!
(作者简介:祁新辉,网名憩园,石家庄赵州人。务过农、当过兵、做过工。教书时,因超生被开公职,但好文之心,开而不泯。后嬗为自由撰稿人。曾在《河北日报》《燕赵晚报》《太行文学》等报刊发表文章数篇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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