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诗经》里有一首叫《蓼莪》的诗,对"感恩"做了最好的注解。我们不妨回溯到《诗经》里描绘的两千多年前的关中平原上,一个孤儿,在终南山吹来的狂风中,孤独地在游荡着。他看到狂风中摇曳的抱娘蒿,就想起了亡故的爹娘,一连串滚烫的话语自心底里喷涌而出:"父兮生我,母兮鞠我。拊我畜我,长我育我,顾我复我,出入腹我。欲报之德,昊天罔极!"几乎不用现代汉语注解,光是诵读一遍,就能感受到每个字词都像是被血和泪浸泡过,每个音节都像是离弦的箭,快、准、狠,直扎人的心窝,直戳人的泪腺。
当然译成现代白话文,更便于我们深入地体会"孤儿"的情绪:爹啊是你生养我,娘啊是你哺育我,你们抚摸我啊爱护我,养我长大教育我,照顾我啊挂念我,出门进门抱着我。可是呢?如今我想报答爹娘的恩情,苍天却把灾祸降!什么"灾祸降"?父母双双亡故。又是一个"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"的悲情故事。我一直怀疑,古人总结上一句俗语时,是不是受了这首诗的启发?
启发应该远不止于此。
这首诗还在启示我们,人行走于世间,最大最终极的感恩对象,应该是父母。
我说这么绝对的话,应该没有人反对吧?毕竟,"无父何怙,无母何恃!"没有了爹娘,在世间还有什么依靠?父亲是天庇护着我,母亲是地承载着我,双亲亡故就是天塌地陷啊!天塌地陷之后,自然会生出"出则衔恤,入则靡至"的感觉来:出得家门心头都是含着悲苦的,回得家门却好像走到了荒郊旷野上一一双亲不在,家里自然空荡荡的,凄凉之感油然而生。
诵读这句诗,我们能明显感觉到孤儿对父母的感恩之情是自然而然生发的,不需要人培养,不需要人诱导启发,更无需旁人下命令。
其实,不仅仅是"感恩",几乎所有的人类情感,比如爱、尊敬、信任、鄙视、怨恨等等,都是心底里自然而然产生的。
这其实是一句废话。
但是这样的废话,你还得时常去说,因为,"常识"倒经常为人们所忽略,或者忘记。
既然感情是人心底"自然而然产生"的,也就意味着,不能伸手讨要别人的感情。
你衣食无着落时,可以向别人伸手讨要钱,反正天下乞丐那么多,人家也不觉得违逆情理,能帮衬点就帮衬点吧。
但是你若"缺爱“了,或是"感情饥渴"了,一伸手向人讨要感情,这就显得怪诞了。
为什么?倘若讨要对象是熟人,可能免不了彼此都尴尬:你要的东西,在下没有啊!倘若是生人,人家可能会怀疑你是个神经病!不信,你试试看,你随便走到路上,直戳戳近距离站到一个陌生女士面前,说:"你爱我吗?"或者:"你应该信任我。"不妨设想一下,那个女士会是什么反应?
自然,更不能强制获取别人的感情。常见的泡沫剧里,有刁蛮任性的女子命令男主人公:"你必须爱我!"看到这样的镜头,我们通常会觉着好玩。为什么会觉着好玩?一来我们都知道"强扭的瓜不甜";二来我们也清楚,那是影视作品为了吸引人们的眼球,搞得噱头。
可是,有时侯现实却并不好玩,比如就常有人强制别人或是爱自己,或是尊敬自己,或是信任自己,或是感恩自己等等。
你若不遂他愿,他就会对你"印象不好",嘀咕你"品行不好“,或者"素质太差",要么直接斥责你"没良心";还有可能设想着要对你进行什么什么专题教育;如果人家高你一等更有可能在你档案上(或操行评语上)记上一笔;更甚者,为你的人生之路设置层层关卡。
反正终归要让你心里塞猪毛,日子不好过。倒也不见有人强制别人鄙视自己,或是怨恨自己。可见,好与歹大家都分得门门清呢!
我总有个感觉,强制获取别人的感情,就像是江湖传说中的"诛心"。
别人的感情,既不能伸手讨要,也不能强制获取,那要获得别人的爱呀、尊敬呀、信任呀等等感情,该怎么办?这里就用得上中国人的那句俗语了:"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。"
譬如感恩。
《诗经》里还有另外一首《木瓜》,写"感恩"更直接,而且,对后世中国人的文化心理影响,是深入而持久的。
"投我以木瓜,报之以琼琚。匪报也,永以为好也。"下文是同义复沓,请容许我在此只辑录这一段。
怎么理解?
(你)送我一只大木瓜,(我)就拿佩玉报答(你)。不仅仅是为了报答(你),还表达着我要永远跟你相好的意思。
也就是说,你做了初一,我就报你以十五;你送我月光,我即报你以阳光;你待我以真情,我必还你以真情……感恩的情愫就在这你来我往中,自然而然地滋生,并且流宕着;双方的感情,也就在这你来我往中,逐渐升温。
不需要伸手讨要,更不需要强制的力量,一切都是情出我愿,而又过后不悔的。
其实,就这么简单。
(作者简介:赵永武,副研究馆员,西安市"德艺双馨"文艺工作者,已发表作品200余万字,出版文学作品集四部,多次获奖。近年,潜心于传统文化的研究和传播工作,已举办各类讲堂讲座200余期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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