疫区日记(五):
大年三十请祖人
元月24日,大年三十,阴冷。蕲春1号封城令的第一天。火车站离境通道已关闭,公交停运,酒店歇业,不得开办年夜饭。
一大早,妻接到老板通知,戴上双层口罩〈医用防护口罩外加棉口罩〉,骑着电动车去酒店处理退订的50多桌酒席食材。
妻很快又回来了,载着几大袋"年货"停在家门口,女儿跑着去帮忙卸货,看到很多好吃的,高兴地直跳。悄然间,一个骑着单车的身影,从门前快速掠过,背影像是邻居家小张,武汉"华师"学生,回乡十多天。妻赶紧把女儿揽进屋里。
妻一边整理食材一边叹气说,这些都是酒店准备年夜饭的,50多桌,都处理好了的,过一下火,就可以端菜上桌,现在全部退订。老板把熟食和半成品分给员工,如果正月十五前能开业,就作为福利,如果开不了业,就算抵工资。酒水和生鲜还有一大仓库。
妻收拾着食材,一条已斩杀好的武昌鱼,一只已煮好的东坡肘子,一捆蕲芹,还有女儿最爱吃的粘米圆子。看着武昌鱼、东坡肘子和蕲芹,我呆坐着,想起武汉,想起黄州,想起我们蕲春……
“才饮长沙水,又食武昌鱼。万里长江横渡,极目楚天舒。不管风吹浪打,胜似闲庭信步,今日得宽馀。”毛主席,武汉人民想念您!大年三十,武汉人正在风吹浪打中,食无鱼……
“净洗铛,少著水,柴头罨烟焰不起。待他自熟莫催他,火候足时他自美。黄州好猪肉,价贱如泥土。贵者不肯吃,贫者不解煮,早晨起来打两碗,饱得自家君莫管。”报告东坡居士,黄冈人爱的是东坡肉,而不是蝙蝠汤。大年三十,惶恐不安的黄州人,你们可优雅地煮好了东坡肘子?
蕲者,芹也。盖因蕲地多泽,山环水绕,芹以寄身,繁茂滋盛,故地以蕲名。春日融融,碧涧潺潺,蕲之芹兮,绿意翩然。孕于青泥而无污浊之气,濯于青涟而无妖娆之态;点缀三春而不求美誉,位列山珍而不事张扬。
蕲春,因芹而名,更是李时珍故里,无论是土豪还是屌丝,皆以蕲芹为山珍美食,以蕲芹高洁的品性为榜样修身养性。《本草纲目》,书考八百,药收两千,可食不可食,是药不是药,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。不听时珍老人言,管不自己的嘴,岂不是自毁"蕲春"名声?
"呆子,今年的春联都不写么?"妻敲砧板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。
哦,我都忘了,写春联是我每年的任务。我虽然是一个印刷人,但不喜欢工整的印刷体春联,每年都要DIY涂鸦手写。只要我写春联,妻就不让我做收狗屎这样的家务,也就有了偷懒的机会。长年不在家,文房四宝都残缺不全,我决定上街去写春联。
我戴上口罩,步行上街。虽然封城,县城的街上依然车水马龙,不过戴口罩的人突然多起来了
一对情侣,戴着口罩,手挽手地擦肩而过。
一位老爹爹推着三轮板车卖菜,口罩兜着山羊胡,露着鼻子,口罩款式跟我的一样,"你老口罩戴反了。"我示意他纠正,"跟我的一样戴,深蓝色面朝外。"
爹爹取下口罩重新戴严实,尴尬地笑笑:"我还冇搞清楚。"
一位戴口罩的婆婆在叫卖,"师傅,又大又甜的荸荠,治肺炎呢!"
哦,荸荠治肺炎?我爽快地买了一大袋。不是我看上婆婆的荸荠有水色,而是我觉得这位婆婆人老不糊涂,知道肺炎这回事。
没有闲心逛大街,我直奔写字摊。今年的写字摊好少,找了一家,借老板的笔墨,刷了一幅大门联:种就福田如意玉,养成心地吉祥云。横头:福田心耕。字虽孬,但文佛系,挺满意。
不等墨迹干透,我匆忙回家,女儿要吃零食,才记起那袋荸荠落在写字摊上了,不敢吱声。
儿子忙着和我一起贴春联,我心不在焉地不时掏出手机看。武汉、黄州的各地信息铺天盖地,应接不暇。
我从深圳回来才一周,最早收到的是中国移动10086在元月22日9:42的短信,广东省卫生健康委、省应急管理厅提醒:请广大人民群众不吃野生动物,积极预防呼吸道传染病。如有发热、咳嗽、呼吸道感染症状,请配戴口罩,及时到医疗机构就诊。
押后一天,23号,就是武汉封城令,黄冈、蕲春县封城令接踵而至。感觉湖北这边的决策似乎跚跚来迟。
我是湖北蕲春人,并不清楚湖北全貌,似乎蒙在鼓里,没有湖北官方的正式疫情数据。我只能对网络上铺天盖地的信息感到茫然,不知道真相、细节。我只能和妻一样,警惕着周边人和事,在亲友群里面交流信息,不断地提醒家人和亲友注意防控。
亲友群里面,一条微信截图,是刘河卫生院领导发出的《对全院全体干部职工的倡议书》,其中提到共检查出12类职工疑似肺炎病例〈后来改为4名医护人员感染〉,要求全院做好消毒和个人防护。发出倡议书的领导不是汪院长,直觉告诉我,汪院长可能病倒而未能主持工作。我经历过2003年那场"非典"的灾难,意识到这场疫情的严重。
刘河卫生院是一所乡镇卫生院,职工180余人,中国改革开放后快速城镇化的进程,同样使医疗资源向省城和县城聚集。缺乏口罩、防护服、护目镜的防护,在来路不明的病毒面前,医护人员是裸奔,是赤膊上阵,只能损兵折将!我心里沉甸甸的,为汪院长担忧。妻、女儿和儿子忙着年夜饭。
我擦拭好车库里悬挂的"天地国亲师位"牌位,摆好供桌,倒好三茶五酒,准备请祖人。武昌鱼、东坡肘子、蕲芹、粘米圆子陆续端上供桌,另加一个排骨炖藕汤,煮了碗自家树上结的大蜜枣,6个菜做得很灵醒。
蕲春吃年夜饭有"请祖人"的传统,先请祖先享用过,才能开席。广东潮汕人过年是在祠堂里集体祭祖。我们乡下是在堂屋里悬挂"天地国亲师"牌位,摆上三茶五酒,举行家庭祭祖仪式。请祖人的仪式,一代代地传承下来,我们家虽住县城,但祭祖不能丢,就在车库里面"请祖人"。
家人都已忙毕,我们开始"请祖人"。儿子放了一挂鞭。妻子烧完一刀纸,燃好三柱香。妻儿跪拜于地,我主祭,开始酒祭:
我声音悲凉而颤抖,但期望儿女们能听懂我的心声。
请完祖人,我们开始吃年夜饭,开始吃武昌鱼、东坡肘子、蕲芹和粘米圆子。在这个安静的年夜里,苦难的武汉人、黄冈人、蕲春人,你们的年夜饭吃好了吗?
(作者简介:吴文胜,湖北黄冈蕲春人。人生两件事:搬纸+码字。印刷人,“搬纸”为生,经营纸品印刷包装生意,展示专业能力,竭诚服务客户。业余“码字”,常怀敬畏之心,写些自我欣赏的文字,温暖孤独的灵魂,愉悦自己。常勉励自己:好好搬纸,好好码字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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