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终将被一部书引领
文/依依
初读《红楼梦》,是在大一。感觉这部书很不带劲,没有《我的后半生》(溥仪)好,没有《水浒》好。为什么这样说?因为跨进大学校门之前,我只通读过这两部书。
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若干年前,冯唐好像也说过《红楼梦》不怎么样这样的话。冯唐为什么说这样的话,我不清楚。我不喜欢《红楼梦》是源于以往的生活体验。
作为劳动人民的女儿,我无法理解《红楼梦》的散漫无聊和絮絮叨叨。你想哦,那么一大群小姐少爷太太老爷,成天价啥活儿不干,不是饮酒作诗,就是摸牌看戏,你到我这里转转,我到他那里串串,家长里短,鸡毛蒜皮,琐碎透了,无聊透了。
这么一大群人靠什么生活?谁来供养他们?
只要看看乌进孝送给宁国府的年货礼单,你就明白了。这个礼单上(大概)有:鸡、鸭、鹅、榛、松、桃、杏穰、对虾、大鹿、獐子、狍子、暹猪、熊掌、海参、鹿舌、蛏干、家腊猪、家汤羊、鲟鳇鱼、银霜炭、胭脂米若干等,折银两千五百两。
礼单上的大部分东西别说吃过用过,我连听都没听说过。好家伙,过个年,这么奢靡!可是,贾珍“看了礼单后皱眉道,这够做什么的,真叫别过年了。”
作为小百姓,说实话,这礼单看得我那叫一个——羡慕嫉妒恨!
你说你们荣宁两府的人啊,一个个的不下地,不上班,不运筹帷幄,不捍卫边疆,成天价就知道花天酒地,钟鸣鼎食,多奢侈,多腐败,多拉仇恨!
后来八七版的电视剧出来了,我们全班同学一起去学校录像厅追剧,每天下午四集,看得那叫一个过瘾。
一出录像厅,在楼道里,女生们就用剧中台词互相打趣——
“你这小蹄子,看我不撕烂你的嘴!”(王熙凤骂丫头)
“呸!你原来……是一个银样镴枪头!”(黛玉骂宝玉)
看《红楼梦》电视剧的那一段日子,大家天天在说《红楼梦》。《红楼梦》里面的人、事、美食、服饰、建筑、诗词、歌曲、演员等等,什么都说。白天说,晚上说,教室里说,饭厅里说,宿舍里说。说着说着我们自己好像都成了大观园里的一份子。
记得有一个雪天,宿舍里循环播放着《红楼梦》的曲子,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跟唱——
“花榭花飞飞满天,红绡香断有谁怜?”
“一帆风雨路三千”,
“机关算尽太聪明”,
“根并荷花一茎香”,
“风流灵巧招人怨”……
不知不觉间,我发现自己陷进了《红楼梦》,陷进了大观园。大观园里面的怡红院、潇湘馆、蘅芜苑、秋爽斋、暖香坞、稻香村、栊翠庵,我仿佛住过,抄手游廊我仿佛走过,海棠花香我仿佛嗅过,螃蟹宴我仿佛吃过,妙玉烹的金骏眉我仿佛喝过,芭蕉叶下我听过雨,荷花池上我采过莲……
我是黛玉葬花的锦囊,也是宝钗扑蝶的扇子;我是香菱的手帕,也是鸳鸯的剪刀;我是探春远嫁的船帆,也是刘姥姥身上的粗布衫……
站在四楼宿舍的窗口远眺,我幻想着,白雪皑皑的校园里,某个墙角一定绽开着几株红梅,它仿佛在等一位翩翩少年。这少年终于来了,采下一束梅花,擎在手里,一路奔跑着向我冲来……
我接过他的梅花,去凹溪晶馆听黛玉和湘云吟诗连句。“寒塘渡鹤影,冷月葬花魂”,这凄冷这空寂,隔了岁月,仍透出湿漉漉的禅意。
大观园里这群十二三岁的少男少女,叫我怎么说你们好呢!明眸皓齿,风流俊朗,蕙心兰质,才情骄纵。整整一部书里的诗句,如烟花绽放在无数人的夜晚。
我在这夜晚辗转反侧,死去又活来。
时序到了2006年,宝钗和黛玉咏白海棠的诗,进入了高考语文试卷。
“珍重芳姿昼掩门”“不语婷婷日又昏”。一看就是宝钗写的,矜持、端庄,层层包装下裹着一个世故圆滑的灵魂。
“偷来梨蕊三分白,借得梅花一缕魂。”这神韵,多么洁净、灵动、风姿绰约!不是黛玉又是谁!就是不知道,十七八岁的高中生能否读懂诗歌及其背后潜藏的人品风貌。
林黛玉和贾宝玉,曹雪芹笔下的阆苑仙葩和无瑕美玉,曾经是多少人心里的红玫瑰和白月光。
我们明知道他们不存在,还是要执着地奉上至真至纯的仰望和渴慕。
也许因为,他们背后匍匐着无以数计的芸芸众生,他们像我们一样,宿命般地身上烙着这样那样的瘢痕。
贾雨村、贾赦、贾政、贾珍、贾琏、贾环、贾蓉、贾瑞、薛蟠、王夫人、王熙凤、秦可卿、贾迎春、贾探春、薛宝钗、夏金桂、赵姨娘、花袭人、马道婆、柳湘莲……
无论他们是主人还是奴仆,是聪慧还是愚钝,是强者还是弱者,是得势还是失势,他们都经历着属于自己的彩虹或风雨。然后,秋天到了,带着各自的伤痛,他们坠落,零落成泥或随水而逝。
曹雪芹在开篇唱:“满纸荒唐言,一把辛酸泪。都云作者痴,谁解其中味?”
这是慨叹个人曲折多舛的命运吧,谁说不是呢?谁又说都是呢?
“好一似食尽鸟投林,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。《红楼梦》的这句结语是不是在暗示一群人的命运?
有人说,《红》最大的优点是,作者不宠人物。好人身上有毛病,坏人身上有优点。林黛玉是许多人的女神吧,可是爱使小性儿;王熙凤泼辣狠毒吧,可是处处袒护诗社众姐妹;薛蟠骄蛮豪横吧,有时却呆傻愚钝;探春聪明干练吧,却有攀高枝的嫌疑;刘姥姥貌似愚蠢粗俗,实则机智善良;赵姨娘粗鄙恶毒令人不齿,她久居人下的处境却令人唏嘘……
书中的大多数人物,有向光的一面,也有背光的一面,所以他们立了起来,稳稳的,经得起每一双目光的审视和挑剔。
曹雪芹是大家。周汝昌称赞他,“是古今罕见的……大思想家、大诗人、大词曲家、大文豪、大美学家、大社会学家、大心理学家、大民俗学家、大典章制度学家、大园林建筑学家、大服装设计师、陈设专家、大音乐家、大医药学家……”
他构筑了一座辉煌的红楼殿宇,供来来往往的我们流连徘徊,敬仰观瞻。
迄今为止,30年过去了,我完成了少年到中年对于一部书的认知。粗粝的、肤浅的、幼稚的,必将变成细腻的、深刻的、成熟的。
谨以此文告慰我逝去的求学岁月。
(作者简介:依依,本名秦景侠,渭南合阳人。就职于临潼教育系统。热爱阅读,文学发烧友。偶尔涂鸦,借以表达对汉语的热爱和敬意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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