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系时拾史事独家原创稿件
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阴曹地府?恐怕没有人可以给出准确答案。假如有,了解过身后发生的一切,唐朝名将张士贵肯定会泪流满面。生前,他是一名战功赫赫、地位崇高的上级军官,可是一千多年后,他奇迹般地“复活”了,频频出现在各类小说、评书、戏曲、电视剧中,扮演着恶贯满盈的反派角色。这样做的目的,竟然是为了衬托自己的部下薛仁贵。张老将军万万不会想到,贞观末年投奔的一名壮士,会让自己躺着也中枪,并且在千年之后名誉崩溃。
张士贵究竟有多卑鄙、多无耻?《薛仁贵征辽事略》、《说唐后传》等小说是这样写的。他看到薛仁贵英勇无比、才能卓著,顿生嫉妒之心,处处予以压制、刁难。先是拒绝薛仁贵参军,后又把他安排到炊事班做炊事员,不给他扬名立功的机会;每次有紧急军情需要薛仁贵上阵,都把功劳记在女婿头上,冒领军功,还特意让女婿穿着一模一样的军装方便鱼目混珠。此外,他还敢假传圣旨,想方设法陷害薛仁贵,最终被唐太宗发现,“降旨锦衣武士,将士贵父子绑出午门,踹为肉酱,前来缴旨”,结局十分凄惨,被千刀万剐,但也属罪有应得。观众看了非常解气,拍手叫好,果然是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。
可在正史中,张士贵完全不是这样一个人。虽然记载的内容比较少,却与元明清小说的形象天壤之别。《旧唐书》是这样记载的:“张士贵,虢州卢氏人,本名忽峍。弯弓百五十斤,左右射无空发。隋大业末,起为盗,攻剽城邑,当时患之,号“忽峍贼”。高祖移檄招之,士贵即降,拜右光禄大夫。从征伐有功,赐爵新野县公。又从平洛,授虢州刺史。帝曰:“顾令卿衣锦昼游耳。”进封虢国公、右屯卫大将军。贞观七年,为龚州道行军总管,破反獠还,太宗闻其冒矢石先登,劳之曰:“尝闻以忠报国者不顾身,于公见之。”累迁左领军大将军。显庆初,卒,赠荆州都督,陪葬昭陵。”
虽然记载没有李靖、李勣、刘仁轨等人那么丰富、详实,但多多少少可以看出一些东西。张士贵武艺高强,可以拉开强弓劲弩,做到百步穿杨,具备较高的军事技能。隋朝末年率部起义,归顺了李唐王朝,跟随李世民东征西讨,立下战功。唐高祖任命他为虢州刺史,老家的父母官,有机会在街坊四邻面前显摆显摆。“衣锦昼游”引用了西楚霸王典故,项羽看到咸阳宫殿被焚,打算东归,说:“富贵不归故乡,如衣绣夜行,谁知之者!”事业有成了不回到故乡,就好比穿着高档服装在晚上出行,谁能知道呢?李渊让张士贵白天穿着华服在街上显摆,是为了满足他的心理的需求,提高忠诚度。
贞观年间,张士贵跋山涉水,前往今天广西的东南部平定獠人叛乱,冒着枪林弹雨身先士卒,获得李世民嘉奖,认为张将军奋不顾身,忠心报国,难等可贵。唐高宗显庆年间,张士贵去世,朝廷追赠荆州都督,陪葬昭陵,并不像小说里写的剁成了肉酱,人家是善终,没有犯过罪,否则不可能埋到皇陵。
1972年1月,为配合农田水利建设,陕西省文管会、昭陵文管所对张士贵墓进行发掘清理,墓葬位于马寨村西南约300米处,距离九嵕山李世民玄宫约5公里,残存封土高度9.1米,墓室有五个天井,五个过洞,说明身份极高,因为在等级森严的唐代社会,封土的高度,天井、过洞的数量都有明确严格的规定,不能逾越,什么级别的官员享受什么样的待遇,都是硬性要求的。张士贵生前被朝廷授予从一品的国公爵位,死后又被追赠辅国大将军正二品的武将散官职位,因此能够享受如此高级的墓葬。
经历千年的风风雨雨,张士贵墓早已被盗,所幸出土了《大唐故辅国大将军荆州都督虢国公张公墓志铭》、《大唐故虢国夫人岐氏墓志铭》,为后人研究张士贵生平事迹提供了更加充足的史料。与史书相比,墓志铭记载了哪些额外的内容呢?
首先为张士贵的家庭情况,他的曾祖父张俊,担任过银青光禄大夫、横野将军;祖父张和,在北齐任车骑将军;父亲张国,刚步入仕途为陕县主薄,后历任硖州录事、参军、历阳令等职,因军功授大都督。由此可见,往上数三代都是当官的,而且都有军事方面的经历,这对张士贵投身军旅必然是有影响的,家庭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。
其次,大业末年,张士贵刚刚走上谋反这条路时,成为各大势力争取的对象。他们送来官职俸禄,希望张将军擦亮眼睛,加入自己的阵营。“于时王充窃号晋京,李密称师巩洛,闻公威武,将恃为授,俱展情素,形乎析简。公诮其穷井之微,鄙其挈瓶之懦,枕威蓄锐,深拒固闲。”王世充和李密都给张士贵递来了橄榄枝,可张将军分析形势,认为二人皆非明主,故而拒绝了他们的好意。等到李渊起兵攻入关中,张士贵毅然选择投靠,李渊闻之大喜,任命为右光禄大夫,还赏赐了许多财物。所以张士贵不像尉迟恭、程咬金等人有过其他阵营的历史,他审时度势,看中李渊父子未来的潜力,跟对了人,为日后飞黄腾达奠定了基础。
第三,张士贵到底有哪些战功,墓志铭记载的十分详细。武德年间,主要是对郑仲达、薛举、王世充、刘武周、窦建德、刘黑闼、徐圆朗、苏经等人,张士贵身为将领,在李世民的指挥下攻城略地,平定各路反王,为大唐统一天下浴血奋战。正因为劳苦功高,张士贵多次得到朝廷赏赐,在征讨薛举时,张士贵冲锋在前,勇猛杀敌,“赐奴婢八十口、绢彩千余段、金一百卅挺”,打败郑仲达,“赍缮彩千有余段,名马五匹,并金鞍勒百副”,都是他玩命换来的。张士贵并非全部收归己有,他体恤将士,还知道把金银财宝分给部下。平定窦建德后,李世民派杜如晦拿来金银四百挺赏赐,张士贵“乃以所赐分之麾下”。
贞观年间,张士贵平定西南地区獠民叛乱,还率兵征讨高句丽,接连立功,薛仁贵也是在此战中开始崛起的,“率师渡辽,破玄菟等数城大阵,勋赏居多,拜冠军大将军,行左屯卫将军。鸾驾凯旋之日,令公后殿”,战争失败后,李世民又命令张士贵负责殿后,阻止高句丽军队追杀,保证大军顺利返回。
第四,李世民对张士贵高度信任。玄武门之变时,他率长孙无忌、尉迟敬德、房玄龄、杜如晦等人进宫伏击,顺利杀死李建成、李元吉,张士贵就是其中一员,面对诛九族的危险,帮助唐太宗在关键时刻夺取了皇位。“贞观元年,诏公于玄武门长上,统率屯兵。俄转右屯卫将军,还委北军之任”,登基后,李世民又安排张士贵统率玄武门的屯兵,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给他。唐朝有多次政变发生于玄武门,驻守将领的忠诚度至关重要,张士贵能够驻防此地,足见他在李世民心中的份量
第五,张士贵的生卒年。《旧唐书》只记载张士贵去世于显庆年间,陪葬昭陵,没有说张士贵具体的死亡时间,寿命长短。墓志铭记载张士贵享年七十二岁,显庆二年六月三日终于河南县显义里,出生时间推算为隋文帝开皇六年,即公元586年,完整经历了隋亡唐兴、贞观之治的整个过程。唐高宗获悉功臣薨逝,追赠辅国大将军,使持节都督荆、硖、岳、郎等四州诸军事,荆州刺史;赏赐绢布七百段,米栗七百石,还送了口官方特制的大棺材,风光大葬。死后五个多月,终于将灵柩从洛阳运到了九嵕山脚下的昭陵,结束了戎马倥偬的一生。
然而,后世文人出于情节需要,对张士贵进行了高度丑化。一来是为了从反面烘托男主薛仁贵的正面形象,二来是为了增加矛盾冲突,使情节更加跌宕起伏、一波三折。太过平淡的小说、评书、电视剧,难以吸引观众读者的眼球,阅读量怎么会高?收视率怎么会好?编剧、作者又如何能赚钱呢?在史书的薛仁贵传记中,张士贵只出现过一次:“贞观末,太宗亲征辽东,仁贵谒将军张士贵应募,请从行”,就因为这一句话,被元明清的创作者们尽情发挥,想象出了那么多离奇的桥段,并为广大百姓所熟知。文学作品果然是源于生活,又不同于生活。
在阴间,张士贵与苏定方、李道宗、潘美等人惺惺相惜,借酒消愁,他们同病相怜,百思不得其解。活着的时候没什么,死后几百年突然就火了,还成为了知名反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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