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有一回,跟一个朋友一起参加一个活动。我带着孩子,所以他帮我开了一小段车。
车开到一半,他忽然跟我说:“在我见过的女性中,我觉得我老婆就算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人了,但跟你接触下来,感觉你人比她还好,还优秀,像是个活菩萨一样。怎么会有男人不珍惜你这样的女人呢?他要是再找,也很难再找到像你这样知书达理、活得通透的了吧。”
我哈哈大笑,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跟他说:“那是因为你还没见识到我渣的一面,其实我是个人渣。”
我说,任何人在叙述自己故事的时候,都会有意无意地想给别人留下一个美好印象,所以总不敢对自己下重手。比如我,也不大可能把自己渣的一面示于人前。渣的一面,我都留给自己反省剖析、面壁思过用。我曾经也做过一些荒唐事儿,也曾SB得光芒万丈,只不过程度比较轻,好像达不到“渣”的程度罢了。
他笑:“怎么可能?缺点谁都有好吗?”
我说:“过去的那段,也谈不上珍惜不珍惜吧,只是不适合。”
然后,我给他讲了一个发生在身边人身上的真实故事。
(二)
他和她相识于十几年前,两个人都是那个年代的大学生。她父亲是公务员,后来成为了高官。他和她婚后几年感情甚笃,还生了一个女儿。
前几年,通过她父亲的关系,他得以升迁至一所大学当副校长,跟她和女儿异地生活。没过多久,他就让一个女学生怀孕了,她没吵没闹,只是平静地提出了离婚。而他也倒是识相,把房产留给了她和女儿,后来娶了小三,当了第二个孩子的爹。
因出轨善后事宜处理得还算适宜的缘故,他的乌纱帽倒是也保住了。一开始,公婆对于上位后的小三并不很能接受,但小三把去香港弄到的胎儿性别鉴定B超照摆出来时,两个老人家却也开始翘首期待小孙子的降临。
见过他前妻、现妻的亲朋好友都觉得他眼瞎了才找那样一个贴上来的女人,因为他的前妻真的是一个特别知书达理的人,长相端庄、举止优雅,闲暇时间喜欢画水墨画,是一个非常有才情和内涵的人。
在他还只是一个小职员,去到哪儿都没人把他当回事的时候,他曾遭遇一场车祸。当时,她的孩子还小,他的妻子一边忙工作一边照料孩子,还得腾出手来跑医院照料他,最忙的时候一天只睡过三个小时。
而现妻,则长了一张网红脸,说话带刺、举止轻浮,每天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上街购物,去香港比去菜市场还勤。见过她的他的亲朋,多多少少对她是看不起的。大家对她最多的一句评价是“浅薄”,虽然在他看来那是“单纯”。
看他们的相处模式,很多人几乎都能猜到他们的未来,但他却不以为然,只说:“人到中年,日子过得像是白开水,她让我觉得刺激。”
这种故事,几乎每天都在中国发生,也有很多人为他的前妻感到不值。类似的故事,情节如出一辙甚至非常俗套:年轻时候,两个人走过共患难的岁月,但一旦男人功成名就、飞黄腾达,便觉得眼前的女人俗不可耐。他们总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,再往后看看,好像也没多少时光可以挥霍了,此时不“享受人生”更待何时,然后风风火火把轨出,感情洗牌重来.......
老男人的恋爱,就像是老房子着了火,是根本救不了的。纵然旁人觉得那只是一个温柔的陷阱,那是一个熊熊燃烧的火坑,一个大写的利益互换.....还是义无反顾,总觉得自己跟“那些人”不一样。
我们有时候也会在私下里聊起这个故事,也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审美,但后来无不唏嘘:“各花入各眼,也许他就喜欢那样的呢。就好比王全安和张雨绮,家里已经有那么美貌性感的妻子,但他就是喜欢吃那一口,没道理可讲的。我们都觉得去高级餐厅吃鹅肝B格更高,但或许有的人就喜欢蹲在路边吃麻辣烫呢。一般人都会觉得苹果智能手机比较好用,但你也架不住有人就是喜欢价值三四百块、手机铃声是凤凰传奇、每按一个键就大声播放语音出来的老人手机。食得咸鱼抵得渴,他自己觉得开心就好。”
帮我开车的这个朋友听了,连连摇头:“我觉得他们不会有好结局的。你别说他已经快五十岁,就拿我来说,我明年就四十岁。这两年,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生活节奏趋于缓慢,更愿意回归内心的平静,而不是寻求外界的强烈刺激。而这种心态上的变化,我老婆跟我是同步的,所以我们之间可以互相理解。我认识的几对老夫少妻,没几对过得好的,老婆不愿意提前进入暮气沉沉的中老年生活,所以经常抛开丈夫,跟同龄人结伴出去玩。玩得多了,少妻也会出轨,然后,老男人还不好意思提离婚,不安全感非常严重。”
我说,各人有各人的缘法。人生还很长,故事中的主人公谁都还没走到最后,谁知道上苍最后会给每个人怎样的结局呢?现在下什么结论都为时过早。
(三)
以前每次听到这类故事,我总是很容易气得怒火中烧,可现在,却越来越容易平静。
社会对幸福和成功的评判标准,总是多元化的。在这个副校长嫩妻的生活圈子里,她是励志范本、人生赢家:年纪轻轻就把学院高管擒获在床,然后顺利转正,生下儿子后自己在婆家的地位也大涨,生下儿子以后自己也不用带,做美容、去健身、买名牌衣服和包从不需要心疼钱。
可在我看来,他前妻又怎么算得上是人生输家?
从他前妻的角度来说,从哪个角度来讲,似乎都算不得上是一件坏事。他最不猥琐的年岁,是和她一起度过的,那些日子里的快乐是真实的,那时候的感情也是真挚而纯洁的。而他开始猥琐起来以后,她已经离开了他。不花时间和精力跟烂人烂事纠缠,何尝不是一种幸运?
事实上,在失去婚姻之后,她活得越来越随心所欲,内心也越来越丰盛。他们的女儿去年上了大学,她没有了家务事的牵绊,也不需要伺候公婆,开始有了大把的时间做自己的事情。她开始徒步,学游泳和驾车,并加入了书画协会,水墨画、山水画画得越来越好,倒也越活越自由,气色、状态更胜从前。
五六年前,看到类似的故事,我会想:以后千万可别过上她那样的悲惨生活。可当自己真的走过这些路,然后再听她说“现在自己过得神清气爽”时,却完全能够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讲。
以前我看杨绛老师,了解到她于1997年和1998年间先是失去爱女随后失去丈夫,就觉得到这个年纪遭遇这些简直糟糕透了,换我可能都撑不过去了。可后来,她又缓缓的、平静地活了二十几年,而且并没有活得悲悲戚戚,我才忽然觉得:人生每一步都是不可逆的,没法丈量,也没法计算我们走过的路哪一步值得,哪一步不值得。走过什么样的路并不重要,“走”这个行为本身就是意义。
的确,很多时候,我们真的很难说清:“拥有”到底是一种幸福还是一种枷锁,“失去”到底是一种缺憾还是一种自由?
或许是因为我们从小接受过的教育,一直在不停地美化婚姻的好、放大单身的坏,所以才会让那么多人,哪怕内心已经千疮百孔依然要维持表面上的完整,并不停地为这样的故事唏嘘。可事实上,不管你过哪种生活,都逃不过七情六欲,也逃不过困顿、痛苦与悲伤。哪怕是沐浴在阳光里,你也会有阴影呢。
SO,上苍给你什么,你就过哪种生活呗,反正每条路上都有风景,也都有磨难。
某个年纪之前,我们学着攫取;但某个年纪之后,就该学着放下。
你每放下一些,就能多腾出一些空间,去盛放那些以前没在意过但实际上也很美好的东西。而当你陆陆续续路过生命中那些墓碑,走向人生尽头时,或许会发现:放手那一刻,往往最轻松、最感自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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