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-12-07
@ 失余
因过竹院逢僧话,偷得浮生半日闲。
长大了,繁忙,劳碌的日子里想着偷闲。少时也总是做着隐士的梦,想着于一处山间避世,每日只是诗词茶酒,来往不过二三好友。门可罗雀,也落得清净自持。
越长大这份执念越深,也愈加知晓个中的困难与变数,因此便更佩服那些独居深山数十载的隐士文人。
他们疏狂傲世,他们落拓不羁。
东晋谢安,携伎入东山,一住四十年,安然于自己的世界里,不失魏晋风流,世间名士。
北宋林逋,如仙人般,写下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”,二十年梅妻鹤子,西湖孤山,自得其乐。
而时光流转,无论是谁也无法忽略盛唐还有一位隐士,那个精通儒释道的翩翩佳公子——诗佛王维。
说道起来,王维相较谢安与林逋,多少还是更出世点,始终没有斩断同世俗生活的羁绊。但他同样,以笔写诗,以纸为生,用诗词书写着关于自己的闲适、苦闷,以及隐士梦。
他写《竹里馆》:
独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。
深林人不知,明月来相照。
五绝一首,寥寥数语,一幅月夜抚琴图便映入眼帘。宁静淡泊中将人与自然的和谐融于极致。
一袭白衣若雪,谁人可堪琴瑟。
以前读这首诗,首先想到的却是阮籍的《咏怀》:
夜中不能寐,起坐弹鸣琴。
薄帷鉴明月,清风吹我襟。
他是歧路痛哭的放诞豪士,一生嗜酒如命,愤世嫉俗,却也终究无法像嵇康那样明目张胆地反对司马权贵,只能一边轻狂叛逆,一边无奈小心,活得也实在痛苦。如果说阮籍也是隐士,实在是隐得太累了。
他是寄心于琴,如孤鸿般冷清。
而王维的诗,虽也能让人联想到竹林徘徊,抚琴而长歌的士子形象。后两句却让人眼前一亮——林中无人,只有明月如旧,乍一看还是凄冷,却生生令人读出一种安于隐居、乐哉自在心境。
月光如霜,林送清风,独坐这世外,幽篁寂寥,也该尽情狂歌。
他还写终南山,那个盛唐所有隐士文人心中的天堂:
太乙近天都,连山接海隅。
白云回望合,青霭入看无。
分野中峰变,阴晴众壑殊。
欲投人处宿,隔水问樵夫。
好一派诗书如画,烟云明灭入眼底,在茫茫白云间,在濛濛青霭里,诗人悠然自得。似路非路,似迷非迷,迷路也无妨,就在这山林间漫步下去。
当年初读此诗,最吸引我的却不是这如诗如画的钟南美景,而是诗篇的最后两句——“欲投人处宿,隔水问樵夫”。
独自一人于山中游玩,没有目的地,也没有什么需要征服的打卡地标,就这样随意地走着。累了乏了便寻一处渔樵人家,温一壶酒,最好下着雪,与话可投机者围着火炉攀谈,窗外夜雪深重,可压竹枝,困了便和衣而眠,不去管明日天涯,他年山水。
这份欢喜,就像同是唐人的刘长卿写的那句“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”。温馨而惬意。
也是从那时就常想着,愿有日能去终南山建一竹屋,携一人手,共渡世间四季,等花开花落,又是一岁。
其实想想,去哪都好,背山靠湖,哪怕是一小岛,与世而绝都行。我会在山半腰建一竹屋,门前种杏梨枣柿等树,春看花,夏乘凉,秋食果,冬煮雪,温酒炙肉。
山下有池塘,闲时垂钓,有一大片金黄色的麦田,两个人生活,间或二三子来访,抵足漫聊彻夜。
如此理想中的隐士生活,太过美好,好得异想天开,不切实际。
或许,这样的日子可能永远都不会有,现代人的节奏太快了,生活的紧张与追逐感总压得你猝不及防。
梦时亦少年,醒来皆行者。我们都是世间孤独的行路人,流浪者。关于隐于世间,关于终老山林,也都将藏在笔间书卷里,时时写写,拿出看看,一如所有我们年少时未做完的梦。
这样也好。流浪在人间,守望于麦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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