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晓航
死亡。
当我写下这两个字时,阳光照在我的桌上,窗外有飞鸟穿云,绿树摇曳,迎接我的,是初春和煦的太阳,是丰富可口的早餐,还有美好浪漫的爱情。
死亡。
当成本华写下这两个字时,眼前出现的则是乌云满天,山河破碎,迎接她的,是正值黑夜的中国,是沾满鲜血的屠刀,是那即将降临的、真正的死亡。
一个24岁,年轻漂亮的姑娘,为何、又如何面对死亡?
1938年,成本华和丈夫刘志谊参加了家乡的自卫军,决心守卫安徽和县这座危城。5月11日,在一个叫小市口的地方,和县自卫军与日军发生了遭遇战。战况惨烈,成本华的战友们一个个倒下,刘志谊也中弹牺牲,在指挥部队与日军继续交战时,成本华也因寡不敌众而被俘。
攻克县城的日军骄狂自满,不可一世。他们已经让整座县城屈服了,也想让成本华屈服,让她畏惧、投降。他们把她强暴了,并把她绑到了大西门外的刑场,让她观赏他们的杀人表演。手起,刀落,昏黄的阳光里,血腥的味道不断弥漫,气氛让人窒息。杀完几十个中国人后,这几个日本兵累了,就找来两个长条凳,靠着城墙休息,把阴森恐怖的刑场留给成本华一个人。终于,日本兵解开了她身上的绳索,她知道,轮到自己了。
绳子解开了,把她的衣服勒出了不少褶皱,战斗时紧扎的腰带变得有些松动,齐耳的短发也显得凌乱。在经历了惨烈的战斗,经历了亡夫的痛苦,经历了集体屠杀的恐怖后,成本华迎来了自己的死亡。站稳步子,叉起双手,她唤来了随军的日本记者,要求拍一张照片,于是就有了这张照片。
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,我曾以为这是某个表彰会的场景,扬起的嘴角,交叉的双臂,神情从容自得,还带着一丝骄傲。但当我翻看这段历史,当我知道在闪光灯亮起的下一秒,镜头里的主人公就将走向死亡时,我的内心充满了震惊和触动。古老的城墙,惨淡的阳光,凳子上的刽子手翘着二郎腿,笑的狂放狡黠,等待下一个屠杀的对象。这个刀下鬼太过柔弱了,一个24岁的姑娘,杀她太容易了,可能都不费一丝力气。她要死了,她已经见识过一个又一个残忍的杀戮场面,迎接她的是一样恐怖的行刑。可是,她为什么不怕?为什么会叉起双手,不屑轻笑?当时的刽子手也许不曾考虑过这样的问题。但看着照片,我的内心却非常诧异,这哪是赴死啊,镜头里这个俊秀的面庞上,写满的分明是轻松、从容和骄傲。
后来,当我翻到这张照片,看到成本华左侧那个袖起双手、神情麻木的男子时,我才明白,向死而生是她的选择,是抗争者的选择,是高尚的选择,但并非是所有人的选择。
成本华视死如归,蔑视日军给她带来的死亡。而当时的中国,却有太多人选择的是麻木求生,甚至连选都懒得选,就像照片里麻木的男子一样,抗争是别人的事,流血是别人的事,救国是别人的事,我只看看就好,生存才是自己的事。有的人死了,他还活着。向死而生的成本华,最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生,她选择了死亡,选择了带着微笑,骄傲的死去,在当时的中国,要比苟活可贵万分。
80年以来,成本华的精神始终活着,像她一样不畏牺牲的英雄们层出不穷,不断护佑着这个国家的安宁。但麻木的看客也从未消失,有的更甚从前。他们笑看历史,戏说英雄。他们不相信邱少云,不相信黄继光,不相信单衣薄衫的志愿军能打败武装到牙齿的美军,不相信一切他们想不到、做不到的事情。他们更不曾想过,没有成本华,没有一个个向死而生的革命先烈,哪有坐在电脑前随意评论的自由?
一个国家对待英雄的态度,比这个国家英雄数量的多少,更能反映它的精神高度。我们应该庆幸,成本华留下了这张照片,留住了不曾屈服的中国人的身影,留下了向死而生的精神丰碑。
如今的我们,大概再也不会每天都担心着生死的问题了,但人们总要知道,有人曾让渡出了他们的生存权,才换取了民族的安宁;总要知道,有人现在依然背负着守护和平的重担,才让生死考验远离普通人的视线。
80年过去了,我们如何追忆成本华?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一样选择向死而生,也从没人要求我们都能成为她那样的人,但至少,至少希望你我,也不要做那个麻木的看客,不要让逝去的英雄再受污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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