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人家,家家户户养几只狗看门。客人还没近家门,它们一齐跑出来大吼。可千万别以为它们这是凶。山乡僻壤,总看不到几个生人,好不容易来了,它们要赶紧练练嗓子,顺便也提醒主人家:客人到了,快出来迎接。主人听声,从灶间出来,边擦手边安慰客人。见主人和客人笑谈甚欢,它们的任务完成了,厢房里找块清凉地,眯着眼享受去了。
门口的场院,包谷和辣椒挂在竹竿上,簸箕里晒着主人家吃不完的豆角,爷爷坐在门口的树墩上手脚麻利编筐子。见我们盯着看,老人家笑说:“一个筐子可以卖五十元钱,有专人上门收。一天编三四个,一年挣不老少的钱。”瞅着爷爷进门取东西的间隙,我翻来覆去看了看爷爷坐的树墩。这总是一棵很老的老树留下的根部。树身有一块凹下去的部分,造型像一只袋鼠,袋子里还躺着袋鼠孩子。山里人家,这是寻常物件。但我看来,却是来自大自然的工艺品。那一瞬间,真有向主人要了它去的想法。
三四十度的高温,只是屋外,家里却阴凉的很。门窗四通八达,山风直往屋子里灌。主人端来的茶水,用的是自家摘炒的茶叶。平常不喜欢吃熏制品,这熏过的茶叶泡制的水,却喝得下。肥硕的母鸡看见家里进了客人,也踱着步子进来闲逛。记得小时候家里养的鸡很难捉,此刻玩性大发,轻轻伸手,竟一把抓住了老母鸡。这是一只每天下蛋的母鸡,她知道主人宠爱她,养尊处优,对人没有防范之心。
来了客人,主人背起篮子,准备去池塘网自家养的大鱼。他还没出门,刚刚还闭着眼睛养神的大狗一骨碌爬起来冲在了主人的前面,走走停停,把主人送到池塘边,又一溜烟回来躺到厢房里。我想了又想,它是如何知道主人要去池塘打鱼的?哦!原来是背着的篓子里放着的渔网泄漏了主人的行踪。
山乡寂静,人们嫌鸭子和鹅太吵,喂的是水鸭。水鸭的外形和普通鸭子差不多,声音细细的,成年后比鹅还大,是过年待客的佳肴。水鸭挑水,非清亮不玩。主人在院子里摆一个大盆,十几只水鸭围着大盆戏水,间或也轮流跳进去洗澡。不争抢,不打闹,井然有序。场院里,鸡鸭相安无事。原来,地上的食物是鸡的。水鸭脖子长,空中的飞虫理应就是它们的了。只见水鸭玩好水后,脖子向着空中,不停地啄。眼看着一盆水玩脏了,主人就地一抽,给它们重新换一盆。
正看得起劲,忽听到小狗汪汪叫,还没回过神来,只见躺在地上的大狗一跃而起,箭一样向水塘边奔去。连忙起身跟了去看。原来是池塘里有几条浮起的死鱼,小狗贪吃,扒着身子够,掉下去了,怎么也爬不上来。大狗到底不是人,虽然会水,但并不知道该如何救自己的孩子。只见它站在孩子身边,吐着舌头,着急地摇头摆尾。小狗看着母亲站在旁边,越发拼了命地爬。主人拿来捞鱼的竹竿,托住它的屁股,往上一使力,小狗上来了。狗妈妈上前,不停舔孩子,好像在说:“别怕,别怕。”又好像在说:“水里危险,千万别贪吃,丢了性命。”顾不得母亲的安慰和唠叨,惊魂未定的小狗抖了抖身上的水,到狗窝里喘气去了。狗妈妈叼住一条死鱼,赶紧追上去慰问孩子。
五六斤重的鲩鱼网回来了,鸡杀好了,菜园里的豆角,苦瓜,丝瓜,辣椒摘回来了。主人一边说着话儿,一边在灶房里忙碌。不一会儿,一桌子香喷喷的菜就烧好了。湘地人无辣不欢,喝茶都想撒一把辣椒。你如何说你吃不得辣,他们都得放一些。果真,虽然辣得嘴唇通红,却不得不承认味道很可口。在湖北,米酒算不得酒,小时候经常喝。当主人倒出自家酿的米酒时,以为和想象的一样,一口喝下去,辣辣的,很有些度数。好在我有些潜在的酒量,一杯喝下去没有醉。
山里人朴实,好吃好喝招待了,还不能让客人空手走。搬出家里的坛坛罐罐,里面放着精心晾晒腌制的菜蔬,想要的都可以拿走。拉拉扯扯着出了门,主人千送万送,好不容易让她们收住了脚步。再一看,狗还跟着呢!它知道我们要往哪里去。前面跑跑,回头等等,一直送到路口,它才摇着尾巴站着目送我们。不能用寒暄的方式与它道别,只能在心里对它说:照顾好自己的孩子,可别再掉到水里去了。万一主人家不在,危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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