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在武汉,已经三十多年了。故乡不是这儿,这里有我的家,我却还是觉得,这座城市不属于我。这或许就是生母和养母的关系。养母对我再好,我怀念的还是亲生母亲。尽管我的亲生母亲,在僻壤的穷乡。
出生长大在江汉平原的乡下,自小,对于省城武汉,就无比地渴望,但不曾想到自己会来到武汉。
起初,是我的父亲来武汉谋生。他稍稍觉得自己已经站稳了脚跟,就回来接我。那年我十四岁,听说要来武汉,内心里无比欣悦,觉得自己就要摆脱乡村。当然,也害怕,对即将面临的新环境和新生活。
大客车从故乡的小镇出发,几个小时的奔波,停在了汉口的前进二路。当年,那是一条小马路,刚过完春节,又下过雨,街道很干净很清新。那一瞬间,扑入鼻息的是一股不同于家乡的味道。我想,那就是城市的味道。
从汉口到武昌,坐的是轮渡。那是我第一次坐大船。江水浩瀚,江风吹拂。我是兴奋的,好奇的,这么大的河流,有生以来第一次见。我是呆滞的,迷茫的,如那江水,不知道自己会流向哪里。
下船后上岸,一条条的铝合金板子搭成的路。你的脚,我的脚,他的脚,以不同的节奏踩上去。那路,是起伏的,如同船行水上,不稳。我害怕,紧紧扯着父亲的衣角。
那年,父亲,很年轻。我,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,更年轻。
武汉的地理位置很特别,在国之中。全国人民都可以说自己是南方人也或者北方人,唯独武汉人说不清自己是南方人或者北方人。他们总是说自己,不南不北,不三不四。他们总是问:我们到底是北方人还是南方人?
武汉人,说话喜欢带渣滓。渣滓,就是骂人。
他们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:婊子养的。初听的时候,恨不得把耳朵捂住,心想,怎么说这么难听的话。后来,听多了,才明白,他们说婊子养的,不是骂人,而是打招呼,相当于“喂”的意思。
一个家里,大清早,男人起床去买早点,给孩子和太太吃。
买好的早点,放在桌子上,他转身去做别的。回过头来一看,见孩子和太太没吃多少,他脱口而出:婊子养的们,吃这一点。太太和孩子听了,就当没听见。
既然不是骂人,他们就随时可以这么说。有时,也说自己。
歪在沙发上看足球比赛,手里拿着遥控,不小心按动,转换了频道。他们忙地坐正,一边按遥控器找足球比赛,一边会说:死婊子养的,这是么样搞的。
在路上,偶遇多年未见的发小,他们会说:婊子养的,你去哪里发财了?两个男人在路上走,遇见一个漂亮的姑娘伢,一个对另一个说:婊子养的,长得几清爽哦。小巷子里的住户,炉子摆在门前,上面坐一口瓦罐,罐子里香气袅袅。有人经过,会说:婊子养的,好香的藕汤。
婊子养的,这句话是双关语,心情好时,它是口头禅。心情不好时,就是骂人话。
路人甲和路人乙,遇到一点儿事情,往往就是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:婊子养的。另一个人不服气,马上还一句:你个婊子养的。这时,吵架立马会升级,变成打架。一件小事,就这样闹大了。
很多人说,武汉人爱吵架爱打架,是因为气候条件差。北面是水,南面是山。夏天,南边来的风吹不进,持续的高温。冬天,北风却顺着汉水往里灌,常常冷到零下,又没有北方人的取暖设备。武汉人在这种大冷大热、奇冷奇热、忽冷忽热中过日子,生活当然艰难,心情当然不好,脾气当然急躁。
我看未必。倒是觉得,是因为武汉人太喜欢把婊子养的这类骂人话,看得平常稀松,挂在嘴边,随时脱口而出。在嬉笑怒骂的场所,它就是口头禅,玩话。一旦在陌生的场合和陌生人之间,这类话说出来,就绝对是火里添油,蔓延一片。
也就还是,祸从口出。
一个城市,什么东西有了历史感,就在根子上决定了城市的形象。哪怕是骂人话。有很多人说,武汉人,不随口骂人就好了。可是,有没有想过,武汉人如果不说婊子养的,那这个城市,在魅力上,会失去很多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。
就像我写文章,是真事,有原型。我就很想很想用原名。觉得不妥,改一个名字,就是不行,别扭,觉得这个名字套不上这件事情。很清楚,读者是无所谓的。但是自己这关,不好过。
武汉人不说婊子养的,外地人是无所谓的。而武汉人自己,会过不去,觉得不是自己。
我嘴巴里说这个城市不属于我,有陌生感。而在内心,我是常常庆幸的,觉得自己生活在这样一座美丽的江城。
是的,武汉有两江水。大者长江,小者汉江。如同母子俩,手拉手,环抱着角角落落,让这个城市眉清目秀,明亮透彻。
每一座城市都有它自己的景色,或古老城墙,或历史故事,或风情老街,或千年古树......
当有外地人问我:武汉有什么呀?我当然知道,有闻名天下的黄鹤楼,有流传千古的伯牙台,有碧波荡漾的东湖等很多人文景观和自然景观。但我只会告诉他们,武汉有长江水。甚至,汉江,我都不说。我觉得,这样就够了。武汉,因为这一江水,大气雍容,旖旎清明。
一江水,飘带一般。这是城市的福气,也是我的福气。家离长江很近很近,春夏秋冬,我时常要去江边走走。江水里的行船,自由流淌的风和水,再忧愁的日子,也会有一刻的轻松。 再胆怯的心,也会有一刻的豪情。
对面的武汉关,遇到整点,细心倾听,有钟声越过江面飘来。喜欢听,惟愿是十二点。可以听那大钟,敲响十二下。整个城市,在钟声的回荡中,罩上一层古朴悠远的气息。
一江水,既古老又鲜活。一江水,既固态又流动。一江水,既永恒又瞬间。一江水,既庞大又点滴。这分明就是江水,在告诉我们时间的样子。这分明就是江水,在告诉我们生命的本质。
武汉本地长大的孩子,小时候,都要在长江里玩水。年轻时,都要去长江边谈恋爱。年老后,心心念念,都去长江边强身健体。他们伤心欢笑时,会想起江边。逢年过节时,会想起江边。
长江鲜活的一面,是流动的水,给人们一种生机勃勃。长江古老的一面,是固定的江,给人们一种源远流长。
还要什么呀?一江水,就是武汉人的骄傲。只是希望市区内,江面上的造船厂不要太多,修船厂不要太多,闲置的破船乱船不要太多。
一晃,来到这座城市,三十几年了。我不在这里出生,但会在这座城市死亡。说对它感情不深,如同养母。其实,养母的恩情,高天厚土,同样深沉同样浑厚。一个拥有生母和养母的孩子,其实既舍不得生母,也舍不得养母。
偶尔,离开几天,虽不会如本土人一般想念热干面的味道。但也念想,念城市满满荡荡的江水湖水,和那被水洗过的气息。在外面时间稍长,连那忽冷忽热的气候,也觉得是一种趣味。
那天,去汉口,找到了当年第一次下汉口时下车的地方前进二路。那里,马路宽阔,高楼大厦,没有了昔日的样子。回来时,特地坐了一次轮渡。
江水浩荡,有风,翻卷成一只只白鹅在水里载沉载浮。两岸楼房鳞次栉比,阳光下清透爽洁。不得不说,这是欣赏城市最好的视角,最诗情的方位。不能不说,武汉这座城市,越来越美。
这样好的视角,这样充沛的诗情,因为一座座大桥无声地跨越,在城市人的心中,变得若有若无。不禁想说,因为城市建设,因为交通工具的多样性,我们的心中失去了多少江水般荡漾的诗情?
只是抒情,只是感怀。这是时代的进步,谁也拉不住。愿武汉这座城市,利用好属于自己的水资源,越来越美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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