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然简介:陈艳萍,湖北天门人,现居武汉。从生命的原香出发,与美同行,抒写生活,乡愁,诗情以及远方。
《雪国》里的姑娘叫驹子,和《山音》里菊子同音,但字意差别很大。“菊”是一种植物,有根深植于大地,坚韧柔美。菊子是幸福的,有家,有亲人疼爱。不管遇到什么,她的人生总是往阳光处走。“驹”是一匹小马,一匹好看的马,独自在原野里奔走,活着。“驹”也象征时间,人生短促,白驹过隙,飞快,来不及,追不回。驹子是忧伤的,没有亲人,独自飘零。眼前虽有爱怜她的岛村,却如落日银河,顷刻间即被黑夜笼罩。
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,就是雪国。驹子,是雪国温泉客栈的艺伎。她和东京来的岛村,一见如故,彼此爱恋。驹子有契约在身,带走她,要一笔钱。岛村是有家室的学者,不会迎娶驹子。
他们彼此钟情,也心知肚明那什么也没有的未来。如同时间的流逝,过了,也就过了。
有时会觉得,把失去的美好等同于流逝的时间,被时间带走。对于个体,是一种掩耳盗铃般的推诿或无奈的托辞。在时间的流逝下,什么都存在。岛村和驹子,虽说没有未来,那只是形式的。其实他们的未来,在彼此心里风生水起。如同植物,自生自长。时光再怎么遁入无形,我也不信,岛村会忘记驹子。尽管他说:这种挚爱之情,不像一件绉纱那样能留下实在的痕迹。
爱情里说起“缱绻”这个词,太过感性,很难解释。若真要人说,或许只能以古人那句“悠然心会,妙处难与君说”塞责过去,再轻笑几声,轻叹几声。岛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心念念要来与驹子相会。他怎么会不知道呢?只是这种缱绻之意难得表达罢了。川端是懂这个味的,他的雪国里,字字句句,抒写两性之间的缱绻之美。
岛村是川端笔下的人物,我却说岛村表达不了缱绻,而川端能。看似矛盾,其实不然。好的文学作品,里面的当事人,只需做,按想的做。至于怎么看怎么想怎么梳理怎么总结,那是作者的事情,文本的涵义。就像后来岛村决定离开温泉村。他了解驹子对他的感情,了解驹子的身世,也了解自己。临走,他最担心的是驹子不了解他。怎么可能呢?倘若驹子不了解他,就不会爱上他。他的担心,是文本留白的需要。
扎在文字里,一直回味着“缠绵”和“缱绻”这两个词,想结合文字寻找些它们的内涵和外延。缠绵浓郁纠结,缱绻灵动活泼。这两个词,在爱情里是常用的。真正的区别,说不清楚,只是感觉,缱绻里有更多意犹未尽的姿态。
驹子第一次和岛村接触时,喝醉了酒,她依偎在岛村身边,用掌心抚柔着脸儿,又突然咬住自己的胳膊肘,畏缩地把脸藏在岛村怀里。她很害怕,怕有了实质性的关系后,不能和岛村做持久的朋友。但眼前的感情,又实在不能控制。她咬住衣袖,想拂去心头的欲望。可她的这些动作,恰恰是火上浇油的姿态,是迷人的缱绻。
雪国,这个地名好。冰天雪地,越发衬托驹子的洁净和热情。她脸颊绯红,浅笑弯弯。每次和岛村幽会,冰冷的天,却像一团火。刚一进屋,就说要走,又狂热得不能自己。她知道自己的处境,不敢说出那个爱字。难过,伏在岛村的膝上,说你走吧,明日就回去,回东京去。她心思徘徊,又坚如磐石。觉得爱是徒劳,又全身心地给予和托付。欲罢不能,无可奈何地为无望的爱而爱着。这些恰恰是锦上添花的风情,是难忘的缱绻。
岛村要回东京,驹子跟去车站送行。叶子赶来报信,说师傅的儿子行男病危,让驹子赶去和他见最后一面。驹子不同意,非要留下来和岛村告别。她不是无情。若真的无情,不会留下来照顾师傅的晚年,也不可能为给师傅的儿子行男治病,甘愿签约做艺伎。她只是珍爱岛村,他们萍水相逢,不知道他还来不来,她要看着他的背影被火车带走。
岛村又来了。这次他逗留的时间特别长,好像忘记要回到家中妻子身边。倒不一定是和驹子难舍难分,而是形成了等驹子前来相会的习惯。时间越长,依恋成惯性。对于驹子,反而是伤害。驹子越悲伤难过,岛村就越苛责自己。他被虔诚的心打动,被悔恨的思绪冲刷,被驹子身上让人同情的情愫折磨。
驹子为什么闯进自己的生活中来?岛村难以解释。既然一遍又一遍地说过,不能为驹子做什么事。那就走吧,再也不来。
驹子,是一个有追求的女孩。因为命运,不得已,从事的职业,踩在泥泞之中。可她读书,写日记,在思考之路上拔高自己。这些,让她拥有了和别人不一样的言谈举止。她的风尘气息,被一股文雅的意蕴包裹。她人品的高洁,与职业保持着距离。不光岛村觉得她洁净,哀美。读者也一样如此看她。
这个世界,没有不干净的身体,只有不干净的灵魂。
川端康成在文本里,没有说过驹子是可怜的,无辜的,应该同情她。也没有说岛村是诚挚的,善良的,应该理解他。他只是以悲哀的笔触,挖掘人性深处那说不出来的缘由,表达不了的萦怀。他只说驹子的哀伤,岛村的哀伤。说驹子哀伤好理解,说岛村哀伤很多读者不一定理解。不从道德层面说背叛,只从人性解读,岛村是哀伤的。寻找和迷恋本身,就是生命的哀伤。
文字里,“徒劳”二字的感伤挥之不去。这是日本文学里的“物哀”。一切都会失去,却还徒劳地寻觅、爱、迷恋、挣扎。可这一切,真的徒劳吗?为何如此细致地描述?
人生虚幻,是相对于死亡。美虚幻,是相对于无垠的时间。这是宏阔的命题,以承载生命之河里扑扑腾腾的涟漪。知道结局,仍然还要看重过程。所有细枝末节的感受,才是我们在走向虚无当中确确实实的拥有。所有点点滴滴的美,才是时间流逝当中看得见的珍惜。
驹子的人生,总让我想起《浮生六记》里的喜儿。她和驹子一样,因为家境,沦落风尘,又都碰到真爱。在所爱的人面前,不强笑,不强饮,不强歌,不强陪,这就是幸运。在所爱的人面前,有温言款语,有抚恤爱怜,这就是幸福。我宁愿她们这样,有了这段爱的经历,可以好好活着。不像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,也不像《包法利夫人》里的艾玛,寻找爱情,如飞蛾扑火一般,毁灭了自己。
“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”寻常之间的两性生活,未必每个人都有岛村和驹子这般旖旎。身体的陶醉之后,对温暖,洁净,真挚,感伤的回味,才是两性之情韵味悠长的深巷,缱绻无穷。
小说的结尾,茫茫的银河悬在眼前,仿佛要以它那赤裸裸的身体拥抱夜色苍茫的大地,美的让人惊叹。而同时大地上的村庄,一场熊熊大火正在燃烧。火星子迸散到银河,扩展开去,人也似乎被托起飘到了银河。喷射在屋顶以外的水柱,摇摇曳曳,变成蒙蒙水雾,映衬着银河的亮光。旷野里站着的岛村,望着失火的方向,火光熠熠,照亮了他和驹子共同度过的日子。
说不出的苦痛和悲凉,如同银河哗啦一声,在他心坎上倾泻下来……
雪国的人们养蚕,织布。蚕儿吃着树叶,在阴暗冷清的屋子里蠕动,却异常洁净。驹子也像蚕蛹,身处污泥,却让身躯透明栖居。三九寒天里,人们在雪中缫丝,织布。在雪水里漂洗,雪地上晾晒。织出来的麻纱,三伏天穿上令人觉得凉爽。大雪天里,驹子和岛村短暂的爱情,也将是他们一生一世的温暖。
“难道凡是充满诚挚的爱的行动,迟早都会鞭挞人的吗?” 美好的感情,人人都期许。读者一遍一遍地阅读《雪国》,为的是看见真爱的美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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