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岁那年秋天的一个夜晚,我成为本村铁厂一名上料工。刚参加工作,我对厂里的一切感觉既新奇又陌生。上料组每班十一名工人,一个运石子,四个运矿石,六个运焦炭,我负责拉排子车运焦炭。
焦炭库距离高炉三百多米,上料组的老工人可以拉着装有220公斤的焦炭车跑起来,我刚开始干这种重活,别说跑,就是拉着走也显得吃力。高炉炼铁的原料有一定配比,要50公斤石子,400公斤矿石,440公斤焦炭为一匹。负责石子、矿石的工友装料完毕,负责焦炭的另一名工友也运送到位,而每一次都因为我的姗姗来迟影响上料进度。尽管我费力的拉着排子车加快了脚步,但还比别人慢许多。有一次离高炉的料仓只有二十多米了,腰酸背痛的我停下来短暂休息,就在我擦掉额头的汗水准备奋力前行时,我看见不远处卷扬机房门口站着一个女孩,她好象在看着我,可能是等着我拉来焦炭好开动卷扬机提料上炉。她是面向我的,背后是灯光,我看不清她的面庞,但她的身影告诉我是一位美丽的女孩。不知因为什么,就在我和她对望的一瞬间,从头到脚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。这时,有工友在喊我了,我现在已不是刚才,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,拉起排子车跑起来。
接下来,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完成那一躺躺的负重跑步的,我只记得问工友打听那个女孩叫袁红霞,武安人。
第二天,我把脸洗的干干净净来上班了,尽管是夜班,尽管自己的工种在厂里是最肮最累的,尽管这张脸只能干净几分钟,也因为能和袁红霞这个让我产生情愫的姑娘一起上班而倍感幸福!
负责焦炭的六个人,三个拉车,三个装车,我和另两个拉车的工友按八小时除以三,每人休息两小时四十分钟,工作五小时二十分钟。就在别人累得不行,随便找个地方躺下休息的时候,我则利用这个时间走进了卷扬房。
卷扬房有台大型的卷扬机,有拇指粗的两根钢丝绳来回转动,卷扬机的工作发出巨大的声响,此时,袁红霞正在卷扬机旁有序的操作。我走进来,她看了我一眼继续工作,我则因双方不熟悉默默地坐在一边。就这样,她在不停地开着机器,我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开,到快要下班,我从卷扬房出来,我们谁都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以后,我一有空就上卷扬房,在隆隆的机器声中,我拿着笔在没用的记录纸上乱写,随便写一些字,也写一些我的心情。有时,她做记录,给我要笔,我干脆给她添上了。慢慢的,两个人有了笑容,开始了互相问候式的谈话。她告诉我家乡的地址:武安柳河镇龙务村。这个再普通不过村落的名字,我听起来是那样的亲切,直到现在,我还清析地记得。她说话声音很好听,我最喜欢听的是她说的家乡话:“不知道”。“道”后面还有个“噢”的后缀音。她走路姿势很美,总是慢慢的走路,两臂不甩太开,走路过程从不左顾右盼。下班了,我很愿意看她走远了,我才离开。我觉得,我们两人对对方都有了好感,这可以从那些记录纸上看到,我在上面写了些话语,她也在上面写。我记得,她写过一句“人生如梦幻,何处是已身。”当时或现在我都不知道,这句话的来历,是别人说的?还是她随便写的?反正这句话已经印在我的心里。这么美丽的一个姑娘,我觉得我已爱上她了。一个月后,我写了封求爱信给她,信给她了,我却不敢再进卷扬房,我不知道,等待我的是怎样的结果。过了两天,我忍不住了,下班后,在她的宿舍门口等她。她还是那样慢慢的走来,只是表情已不一样,我不能判断,她是愿意或是不愿意。等她打水洗了脸,在门口叫我,好听的“天林,天林”,我竟没有听见,我在沉思,幻想我美好的恋情。到了她屋里,我忐忑不安地坐在床上,不知说什么好。静了一会儿,她开口了,说她已二十一岁,比我大三岁,是不可能的,最主要的原因是父母不会同意她嫁这么远。她家距离这儿有七十多公里,和我并不是一个县市。我没有灰心,和她谈,说我一个堂哥就和一个大他几岁的姑娘结婚,现在过得很好。她苦笑了一下,她说她知道,她父母不会同意的。临走,她塞给我一封信,我拿着信惴惴不安的走了。
当时,我们的社会氛围还很封建,没见过两个男女谁敢大厅广众拉着手说话。我和红霞的接触,也只是上班的时间说几句话,在记录纸上写一些字。像这次来宿舍找她,也是硬着头皮来的。
回到家,我把她写的信看了几遍,她写道:“从你的字里行间看到你对我的爱,我真想大喊一声,我爱你,天林。但羞愧立刻笼罩我的心头,我不配你爱。我愿把这种爱埋在心底。”
过了几天,中秋节到了,红霞要回家一躺,我再三要求回家好好给她父母说说。
一星期后,红霞回来,说她父母根本不同意她嫁到沙河来,得到这个伤心的拒绝,我难受的哭了。
以后的日子,我和她再不谈恋爱的事了,我依旧会到卷扬房找她说说话,但我感觉两个人的心是近的。一次我手受了点小伤,她硬要用小手绢给我包扎,我怕弄脏手绢,抢着用一块破棉花包住了手,她一边给我用小细绳栓住,一边问:脏不脏?还有一次,她值班没空打饭,我用省了几天的钱,花了七毛给她打了一份肉菜。
十八岁,这是我第一次用心去爱一个女孩,在刚失败的时候,我没有觉得痛,谁知过了几天,痛就像一根绳子在我心里撕扯。几个月后,我换了工种,给厂里开拖拉机拉铁,她也换了工种,给厂里过磅。我开始和她不大接触,我想把这段没有结果的爱情慢慢忘掉。但看着她是忘不掉的,有一天,我离开了铁厂,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。后来,听说她结婚了,爱人是她本地的,也听别人说她打问过我。没过多长时间,她也离开铁厂回家。
以后的三年时间,我脑海时时会想起她,有时,我感觉,我这辈子再不会对任何女孩有这样的情感,这种感觉是对的,直今,这种纯真的美好感觉再不曾光顾过我。
十几年后,我已有两个孩子,第三个孩子也已待产。一天,我突然想起红霞,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?我问妻子,我可以去看看她吗?妻子说,这么长时间了,你还记得她,不让你去,肯定难受,去不去由你。
正月的一天,我骑着摩托车来到了红霞的村子——柳河龙务村。当一位老人把我领着来到红霞娘家的时候,一个抱孩子的中年妇女看着我傻傻的发呆,你是?我看她的相貌像是红霞,但不敢确定,她的脸上有了皱纹,哪还是那个美丽的红霞?我说,我姓姚。她马上笑起来,说我怎么变成这样了?我笑着说,你还是以前的你吗?
和红霞谈话得知,她的婆家是本村的,现在已有两个孩子,家里有辆货车跑运输,家庭情况宽裕。红霞的母亲很热情的招呼我,不大一会儿工夫,竟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饺子。
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想着做成一件事,做成了,感觉又和想像的不太一样了。来的时候,我满脑子想的是十几年前的红霞,现在,眼前的这个人和那个美丽的姑娘却怎么也画不上等号。
我骑着摩托车在回家的路上,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,心里只反复歌唱着一句歌词:只要你比我过得好。
这就是我的初恋,她让我幸福过,也让我心痛过,但值得我一生的珍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