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年来影视剧中的古代中国景观,似乎只剩下了社会分层金字塔的顶端阶级。十部古装剧,大约两个男主是皇帝,三个是天神上仙,剩下五个里也不乏天上地下现在未来的人中吕布马中赤兔。
而女主角,不管故事开始的身份高低,要么通过得到爱从而得到全世界,要么身世揭晓惊天逆转贵不可言,总归最后也会获得与男主对等的地位。
于是常见的情形便是,男女主角的家事就自然成了国事和天下事,谈起恋爱来天地作景山河为聘,虽然织出了一片曼妙热闹的景观,看得人荡气回肠一咏三叹,但却没有烟火红尘气,也就是,缺了那么点真实的人的气息。
《知否知否,应是绿肥红瘦》(下文中简称《知否知否》)一剧却让人看到了些许不同。虽然帝王将相也出没在故事之中,侯爵、公爵等贵族头衔在剧中也屡见不鲜,但贵胄之身不再是呼风唤雨的光环,贵族阶层从古代高富帅的简单标签变成了某种福兮祸兮的身份。
该剧把重心放在了官宦阶层的家族百态,看似雕琢缠绵于高门大户中此起彼伏的宅斗,但却更是通过这些细碎日常在进行某种无声控诉。
这部女性向的剧集并不全然聚焦于爱情,无论男女,不分主配,都在一种更大的社会意识形态下历经考验、度尽劫波。这种整体型意识形态,就叫做礼教制度。
礼教大旗之下:
有情皆苦,无人不冤
礼教作为一种基本的意识形态,贯穿在该剧的氛围之中,嫡庶、妻妾、婚嫁,无一不是礼教在其中作为虎视眈眈的规则运转。礼教的核心就是名分,所以也被称之为名教。
拿主角所在的盛家来看,脸面、名声高于一切,礼教宛若每个人头顶高悬的利刃。礼教令王若弗为袁家求亲礼数不周而愤怒,礼教让卫恕意备受委屈却只求安守本分平稳度日,礼教使林噙霜钻营着妾室生存斗争法则。
礼教对她们的锻造,也随之渗透到了她们的子女身上,并成为了可以想见的某种未来命运的导航。
有意思的是,在礼教的大旗之下,身处弱势的女子常常缺乏对自身命运的把握,而看似得势的男子,也同样不自由。
盛家老爷盛纮的性格和逻辑,也是来自于其礼教秩序中的遭遇和位置——盛纮自己便是庶出,而这酿造了他极为敏感的神经,甚至成为他选择宠爱林噙霜的重要心理根源,也促使他和无血缘的嫡母,也就是明兰祖母的持续角力。
而作为公爵独子,也作为盛明兰初恋的小公爷齐衡也同样受制于他的地位。由于母亲的皇室血统和自己的嫡出身份,无法与心爱的五品官员庶女盛明兰结为夫妻,反而成为了社会等级秩序中地位更高者的狩猎目标,最后也不得不在家族——这一礼教的重要执行单位的压力之下,俯首接受了自己的命运,被逼以自己的爱恋为礼教殉道。
《知否知否》这一出戏,看似琐琐碎碎絮絮叨叨,但几乎所有的人的逻辑都是在更宏大的礼教逻辑中去求生存,去妥协牺牲,或者逼迫他人妥协牺牲。
精确的阶层构成了秩序井然的高下尊卑,而无数的男子女儿只能积极认领或是消极屈从。而不管试图左右礼教,或者终为礼教所左右,最后的结果,都是被这一强悍的社会秩序吞没自我。
男女主角:
以爱之名,更以自由之名
女主角盛明兰和男主角顾廷烨,却是这出礼教版《清明上河图》中,色泽不同的两抹笔墨。
从表面上看,《知否知否》的爱情故事在一干女性向古装故事中颇为突兀。一个聪慧善良的女主角遭遇了一个流连花丛、甚至养了外室育有一儿一女的男主角,哪怕是言情故事中的浪子回头类型叙事,一般也不会设置男主角具有这么复杂的前历史。
然而,在看似不般配的恋爱关系之下,男女主角其实有更为对等的人格吸引。
盛明兰和顾廷烨,在这一出礼教大戏之中,是两个异类,是这出宋代交响乐中的两记不和谐音。只是由于成长经历,他们对于礼教的态度变化表面有所差异,但是仔细分析,他们是全剧最为般配的两个灵魂。
女主角盛明兰的人生,从对礼教的反抗态度上,基本上经历了一个正反合的过程。
最开始,天资聪颖又性格果敢的盛明兰,不仅为母亲抱不平,也以出色的投壶技术和敢于挺身而出的气魄,保住了姐姐的聘礼和盛家的颜面,显示出了小姑娘天性中还未被压抑的自由勇敢的性情和精神。
当然,由于这种状态是未经思索也未经考验的,所以很快在现实中败下阵来,并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——盛明兰母亲的际遇,并未因她的自由勇敢有好结果。而这一切使得女主角不得不痛定思痛,从蒙昧地对抗礼教,变成了妥协地遵循礼教。
虽然在内里她始终是那个勇敢直率、敢爱敢恨的盛明兰,但是在外表上,她已经成为盛家唯唯诺诺、中庸平和的六小姐。
在主要隐忍、偶尔出格的人生之中,盛明兰慢慢地游刃有余,然而再一次对礼教的超越的希望,还是败给了现实。她与小公爷齐衡两情相悦,但社会秩序对他们的限定终究成为了天堑。而顾廷烨是一个和齐衡截然不同的男性,比起小公爷的温文规矩,顾廷烨的浪荡不羁,其实也可看作对礼教秩序的反抗。
顾廷烨的母亲是这种封建礼教婚姻的牺牲品,他个人也因此不受家族的喜爱,而其放浪形骸,也是一种对礼教的蔑视和控诉。比起名、礼,顾廷烨明显更重视的是人和人之间的更本质的感情。不谈结局,只论初心,他对于朱曼娘,对于盛长柏,都很早显示出了这种真诚。
而在与盛家的往来中,顾廷烨很早地识别出了盛明兰的真实自我。于是侯府嫡子带着真情实意,同时也非常策略地利用礼教的规则,如愿将盛明兰迎娶进门,也将盛明兰要面对的礼教宅斗大戏的舞台,铺设到了更多更大的家族。
然而家族的勾心斗角只是配戏,顾廷烨更主要的心事,是盛明兰对待夫君如同对待东家,甚至被逼为他纳妾也眉头不皱眼睛不眨。
剧中顾廷烨有句台词反复出现,他说我不是侯爷,我是你的二郎。殷切陈词下,是期许在他们的社会身份之外,能有真心换真心,能以灵魂见灵魂。而此时的盛明兰已经历太多,她内心之中对自由的向往,被包裹在了对礼教表面妥协的厚重外壳之下。
于是婚后的过程,某种意义上也就是顾廷烨不断地叩问盛明兰的真实内心,也不断地召唤她的真实灵魂的过程。最终,这一对夫妇在皇室风云、家族矛盾的不断纷争下,向往自由,并且践行自由,成为了全剧的礼教之风下,一对带有反抗精神的理想主义的象征。
虽然在台词、剪辑和节奏上,这部剧还有不少可以进一步打磨的空间,但就其立意,确实是近年来的古装剧中的一抹新色。看看电影网
不是标签化地勾勒人物身份,不再煽情化地铺陈爱情童话,而是在通俗化、烟火气的表达之中,传递一些对爱、对自由的追求,确实是绿肥之中,难得一见的红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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