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溪流能在某个地方吗?
我无法回答。我不能替一条溪流说话,能替一条溪流说话的只能是溪流本身。
但溪流从来不说话,它只是欢快地流淌,欢快地前行,不舍昼夜。
溪流有九曲,如同一妖娆的女子,扭动着婀娜的身子,吸引着人们的目光,虽含羞带怯,却也暗自欢喜。
那哗哗的流水声激起的浪花,不就是姑娘掩嘴偷笑的声音吗? 女人是水做的,你若用冷漠对待她,她就瞬间结成冰;你若不冷不热对待她,她也就对你爱搭不理;但你若用百分之百的热情对待她,她就沸腾了。
所以来到这里,不热情地与水嬉戏,就是暴殄天物,也是对水的亵渎,试想,有哪个女人能忍受这样的无视呢?
那就与水结缘,一同领略她的美吧。
登上竹排,我们就与水牵手了。
竹排不大,八人坐下刚刚好。水温柔地将竹排揽在怀里,一弯腰,就可以与她有肌肤之亲,凉凉的,很舒服。
水是柔和的,也是纯净的。水底的鹅卵石上,有不知名的小鱼在嬉戏,他们是一群无忧无虑的孩子,在水的怀抱里玩耍。
只是不知道,这些鱼儿是否见过溪流边浣纱的女子呢?
“岭上千峰秀,江边细草春。今逢浣纱石,不见浣纱人。”
同行的朋友扔出一把鱼食,鱼儿立刻就翻出水面争抢,全然没有了刚才鱼翔浅底、悠闲自在的状态。
我明白了,它们只是一群心思简单的孩子而已,只要有美食,它们并不在乎那溪边的人儿是谁,那人儿有多美!
它们只在乎秋月春风,两岸青山。
两岸的青山不高,却俊秀。
玉女峰、仙游峰、隐屏峰……等等,三十六峰,九十九岩,均钟灵毓秀,郁郁葱葱,风姿婉约。
溪水是女人,青山就是男人。
溪水依偎着青山,眉目含情,青山揽着溪水的腰,低头亲吻着溪水,他们就这样默默凝视,成就了这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。 “闲将绿绮弄清音,招得青山作故人。
烟霭谩呈千样巧,松篁长贡四时新。”
撑竹排的人很幽默,一边轻巧地驾驭着竹排,一边给我们讲解着这里的山水草木,历史典故,还不失时机地为大家寻找最佳的拍摄角度。
他们才是这里的主人,我们只是过客。他们与这里的山水共生,就如同那坚韧的毛竹,挺直,纯朴。
玉女峰下,撑排人停了竹排,稍作休息,给我们讲起了故事:“相传很久以前,七仙女中的玉女,偷偷下凡,与在九曲溪边种茶的彭祖的长子彭武不期而遇,两人一见钟情,相互爱慕。彭武大王请玉女留下,玉女也不愿再回天庭。玉帝闻讯大怒,命玉女立即返回,玉女宁死不从。玉帝震怒,一道霹雳,把玉女与大王化为两座石头,分隔两岸,让他们永世不得相见”。
撑排人愤愤地用竹篙顶着岩石,“你说,这不是帮打鸳鸯吗?可惜了啊!”说完,一用力,竹排迅疾向下游划去。
大家笑了笑,都没有应语。这样的传说太多了,有情人不能成眷属,劳燕分飞,这样的故事总能让人心生同情。
只有对比别人的不如意,才能庆幸自己是个幸福的人,才能珍惜生活,安享岁月。 离开九曲,竹排进入一段竹林掩映的水路,水面变得很平稳,阳光也很好,同行的朋友按捺不住,纷纷抢过撑排人的竹篙,摆出姿势,合影留念,但我却有些迷迷糊糊了,萌生困意。
是被这里的美景陶醉了,还是被这里充足的氧气给弄醉氧了?我有些迷离。
难怪理学家朱熹到了这里也不愿意走了,驻足讲学,一待就是十年,寄情山水,自然就浪漫洒脱,灵感迸发,他写的《九曲棹歌》成为经典。
诗词太长了,我只记住了最后一句:“渔郎更觅桃源路,除是人间别有天。”
别有洞天,这可能是对九曲溪最好的评价。
后人追随朱熹的脚步,在其讲学的“武夷精舍”周围不断添砖加瓦,筑屋立教,渐渐发展成一个学派,史称“道南理窟”,影响了一代代心学传人。 那些在这里读书求学的人,日复一日在山水间倘佯,诗词歌赋,是不是也会爱上这里的一草一木呢?
但这里的一草一木却不平凡,它们孕育和滋养着世间的精华——茶。
“山下兰芽短浸溪,松间沙路净无泥,萧萧暮雨子规啼。谁道人生无再少?门前流水尚能西!休将白发唱黄鸡。”
风清水软的时节,春水泛绿波,一只在雨水中盘旋的鹧鸪呼唤着远处的春山,人间草木上绽开了两片嫩芽,清气扑鼻,一年中的采茶季就来临了。
萎凋,做青,杀青,揉捻,火焙,摊凉,炖火……直到装箱,工艺很是繁琐,但却铸就了草木的精灵,锁纳了自然的味道。搁置几年后,再用沸水冲泡,灵气复苏,香气四溢,润喉清咽,唇齿留香。
武夷岩茶,名震天下。
大红袍,岩茶之王,母树只有五颗,长在悬崖峭壁上,产量很低,据说每年制成的茶只有几两,是国礼,普通人是没有机会喝的。
喝不到也无所谓,反正这里不缺好茶,上天仿佛格外青睐这个地方,茶树满山遍野,仿佛伸手就能采到茶叶。
朋友带我们到了一个当地有名的茶庄——瑞泉茶庄,坐落在大王峰脚下。茶庄不大,名气却不小,据说国家领导人、各界名流大腕都来过这里品茶。
茶庄的主人个子不高,但很精神,也许是常年饮茶的原因,这里的人都显得很年轻,看不出年龄。他热情地向我们介绍了这座唯一在景区里的茶庄,已有二百多年的历史了。
当年的晋商乔家就曾是他家的主顾。乔家将岩茶从下梅村启运,顺溪流而下,入江西,水路到达湖北汉口,再转陆路,抵达河北山西一带,再通过驼运过蒙古至恰克图 ,最终抵达俄罗斯莫斯科等地。
“万里茶道”由此诞生,也将武夷岩茶走向了全世界。
“当年的乔家就是买的我家的茶”,主人一边带我们参观制茶车间和储茶的库房,一边很自豪的说,“祖上将这茶庄传给了我,我一定要继续将它发扬光大,不能丢祖上的脸啊。”
茶好不好,自然要品。主人为我们泡了他们茶庄最好的一款茶,汤色红润,入口润滑,两颊生津,空杯留香。三碗下肚,竟额头发热,后背冒汗。
朋友说,只有好茶才会让人后背微微出汗,若继续喝,七碗下肚,会感觉两腋下徐徐生风,会成仙的。 我是知道卢仝的《七碗茶歌》:“一碗喉吻润,两碗破孤闷。三碗搜枯肠,唯有文字五千卷。四碗发轻汗,平生不平事,尽向毛孔散。五碗肌骨清,六碗通仙灵。七碗吃不得也,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矣”,但我没想到,有一天,我能在这里与它不期而遇。
也许只有痴迷于茶的人,才能有这些切身的感受吧。我只是普通好茶之人,能在此偶然有此际遇,也算是幸运啊。
这大自然的馈赠,最终成就了这魂牵梦绕的人间烟火。
一条溪流的快乐,就是这么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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