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届【散文精选入围作品】父亲的长扁担II简冰霜
☆简冰霜
我在精英门口已经徘徊踱步一个小时了,这是我和这所学校最后的相处时光。校门口接孩子回家的家长已经陆续走完,偌大的校园已经不见人影。上午考完数学,寒假就来了,我回到宿舍整理完所有东西,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。宿舍的其他五个人只简单带了一些随身物品,就高兴地和家长回家享受假日了,而我算是彻底卷铺盖走人,被褥行李,大包小包,整理出来都费力不小,想不到住宿半年,我竟然攒了这么多家当。睡我下铺的同学临走时把他樱木花道的钥匙扣送给我了。他和我关系不错,那时我们经常晚上不睡觉在篮球场练习胯下运球,他是个聪明人,比我学得快,但学习比我还一塌糊涂。我和他心照不宣,只简单客气地道别,这种面上的客套让我难受,我倒希望他不理我直接走掉。好在他妈很实在,总是用鄙夷的眼神看我,她可能实在想不明白这个小小年纪,个子瘦弱的家伙居然惹这么大事被开除,她的真实反应却让我很舒坦,我算是臭名昭著了。父亲说上午忙完就坐车赶过来接我,我估摸着时间快到了,怕他到学校找不到我的宿舍,我只好在校门口守着他,但又怕相熟的老师下班看见我,我只好躲在了门口的一棵大树下,百无聊赖。天气已经很冷了,我缩着脖子,插着口袋,嘴里的雾气总是白了我的眼镜。父亲终于到了,他刚从十字路口拐出来我就看到了,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扁担,还是半年前他送我来挑行李用的那根。而现在,我疑惑到他用这根扁担打我时会不会很顺手。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寒酸卖苦力来接我。那时的父亲已经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生意能手,人们都在说他这几年靠着做服装生意挣了不少。我确实也感受到家里面的情况已经和以前大不相同,我也转校到了市里的这所寄宿学校。我从树后面出来,站在了显眼地方,他也看到了我,远远地跟我招手,我想我多半是不会挨揍了,不过从小到大,我确实没挨过打。不过这次,我心里确实没底,我拿台球杆捅伤了别人的眼睛,那人差点瞎了。上周周三,和我之前在村里上学的老同学联系我说要过来找我,有很重要的事和我商量。但学校是封闭式管理,不让人外出,我趁下午体育课活动期间,翻墙跑了出去,他把我约在一家台球厅。见面之后,他跟我说他不想读书了,准备出去闯荡,过来跟我道别。他很激昂地讲了他的宏伟蓝图,隔壁桌的黄毛听不下去了,骂骂咧咧了几句,我那同学自以为出了校门就是社会人,和别人扭打在了一起,我看他落了下风上去帮忙,拿起球杆往那人脸上戳去。我看见了满脸鲜血,一时呆愣不动,同学见状拉起我就跑了。接下来的几天我惶惶不可终日,似乎等待着审判。一周后,老师找到我,说那人已经没事了,家长不要赔偿,只要求学校开除我,我突然觉得一阵放松,这比我预想的结果要好。父亲穿的很整齐,确实像个老板,只是手上的长扁担与他的气质及不相称,那是他最年富力强的时候。父亲喘着粗气,远远地就能看到白色的雾气,他走到我身边,没有一点不高兴,反倒比以往更为亲切,说道:“等着急了吧,我刚去看了看那个小孩,伤得不严重,过几天就能康复,你不要有心理负担,有啥事老爸给你担着”。我没吭气。只是转身把他往宿舍领。路上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,想了半天,说道:“我跟老师解释了,说你本质不坏,这次事出有因,正好我有一个认识的朋友在天源学校教书,我想让你去那边”。我不知道父亲私下做过多少努力,他口中所说的本质不坏曾几何时不知向多少人解释过,我开始觉得惭愧了。宿舍在六楼,推开门,地上就躺着三个大袋子。他拿起扁担就准备挑,还笑着说道:“这是个好东西,多少东西都能给你弄回去”。他不是脚夫,动作却相当熟练。三个袋子并不好平衡,他先是用手掂量起了三个袋子的重量,然后小心翼翼打开袋子,拿出了我的几本书挪到了另一个袋子里,他拿书时样子显得格外珍惜,放下时平平整整,生怕将书折旧。他又将袋子提起来掂了掂,自觉重量差不多之后,开始捆绑。没成想他事先准备好了两根绳子,从口袋拿出,一圈两圈三圈,他将袋口封的严严实实系在了扁担上。捆绑完事后,他起身站直,用双手将扁担往上提了提,他略显吃力。他一心琢磨着如何牢固省力的事,而我则坐在一旁不知所措。外面的天色越发阴沉了,我不禁用衣服将自己裹得更紧,才发现父亲穿的很单薄。他将扁担放在耳后,身子顺势下蹲,厚实的肩便在了那根长扁担下面,我从他后面,看到他撅着屁股,紧扎的衬衣从他的裤子里挣扎了出来,样子有点滑稽了。他蓄力起身,一开始,身体有点颤颤巍巍,好在几次调整扁担的位置,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。下楼时,每到转角,他就开始放慢动作,仔细注意前后空间,显得异常艰难。来到楼下,他脸上已经有汗珠了,放下扁担开始穿着粗气,擦着汗,之前的整洁全无,现在显得有点狼狈,到有几分脚夫的味道了。一路上走走停停,终于是到了汽车站,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,让我和他一起坐下,我想他是有很多话想跟我说,但他终是止住了,只是弱弱说道:“你本质不坏,好好学习会混出来的”。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,点了点头,便默不作声直到上车。之后我又换了不少学校,终究还是没能在学业上有所长进,早早进入社会谋生去了。现在天南地北,他总在早上五点微信给我发一些他不知道从哪看来的鸡汤,而我从未因此振奋,也从不回信,他却有点乐此不疲。每天早上醒来父亲的消息总是置顶亮着未读的红色标记,我仍开手机,翻过身子迷瞪去了。孤独的城市,陌生的世界,形单影只,,而那些我从不读的鸡汤,那根送我上学的长扁担,却成为了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慰藉。作者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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