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白凡
渝东南的小城,土家族与苗族的治乡,满目的青山与云野,有人、有色、有声,都匀在这小城之间。
如若你乘着火车,伴着汽笛声的回响越过山野,水在山外,窗外的诗文也是散落的,你可以看见一朵黄花勾在栏上,或是极目远眺的山峪云雨,亦或是闪烁其间的惊鸿一瞥......列车会在漫长而沉默的隧道中浮沉,当你靠在车窗前于微光中探出头来,她又把画布轮转,你坐在高桥之上,望山数船,大江涛涛,此刻,山又在水中。
这座城很小,坐落在重庆、贵州与湖南的边界,三省会错之都,是知识与文化沉淀的地方,而她又这么小,当你立于山巅,便可一眼看穿她的轮廓,在青山外,或是烟雨中。但她又是悠长的,眉目间是千年的风采,而梅江妙泉哺育着山间三十个民族,水上渔歌传响,山外奇服秀丽,每当初阳散落其间,云烟缭绕,便是半个中华民族的姿韵。
当你于画卷中走出,来到窗外的烟火人间,现代的秀山城并没有给人带来太多惊喜,依旧是寻常的高楼林栋、车水马龙,似是一种衰变,也是一种繁荣。但建筑有她独特的风采,以羊角勾勒的火车站、五彩斑斓而绘姿带韵的壁画和古朴独特的风情,都给人一种神秘而惊叹的观感。如果你是匆匆的过客,会带走一张不虚此行的明信片,如果你是沧桑的归人,则会留下一份失而复得的庆幸,柏油路上的行人络绎,都带着各自的喜乐悲欢,当你怀着怎样的心态走在这大街小巷,才能把这一路的风情尽收眼底?
秀山的古城是沉默而神秘的。在这座小城,你可以去到沈从文先生的《边城》之中,去寻找那渡船与白塔,如果你读《边城》的话,你甚至可以在这里找到书中的一切,那山、那水、那人和那段未尽的遗憾......
如果你不带着某种寻迹而来,则你可以在这里找到生活的一切。人走在秀山的城中,脚下是崎岖的白石砌成的小路,你会在古朴的建筑间彳亍,犹豫着下一个路口与方向,而当你终于柳暗花明般走出那古城,站在城外的长河之岸,可以走上那雕栏勾檐的风雨桥,或是凭栏而望,山外之山,水流无尽,两岸古楼画阁、绿杨翠柳,碧潭清溪,白鹭彩鹮,风光绮丽,山河锦绣。
此刻回眺望来路,可见的土家矮楼依旧在西门桥外林林簇簇,两旁垂落的灯笼未染灯火,在木窗栏珊之下徐徐摇曳,行人纷纷攘攘,商贩与行人的喧嚣依旧,有苗食社饭的独特熏香传来,带着桥旁观棋大爷的旱烟辣味。这里的妇人会用竹箕背着娃儿上街,是用竹条编著而成的及腰背篓,或是背着各种各样的用品和商品,那种背篓很窄,才能和着褥子把婴儿牢牢嵌入,但它承担的生活又很重,要那些妇人把身体卖力前倾着,竹条的重量深深嵌入双肩,才能承载着山间的一切。此时在婴儿的哭中,妇人哼起山歌,深巷的社饭炊烟传来,叫卖声又夹杂其中,那大爷的落子依旧铿锵有力,旱烟又换了一卷,所以风雨桥上的水彩画有了声音和味觉,人坐在廊桥的边上颙望,一城烟雨,便是一幅人间。
其名秀山,风韵自是离不开山的。而要说秀山的山,最出名的就是凤凰山了,你要向当地人问人文地理,这些主人们大都会憨然一笑,但如果你要向他们问起凤凰山,那他们可就能拉上你鬼扯大半天了,他们会从山脚下的壁画雕栏,聊到山腰的深山古寺,从传灯寺的奇闻轶事再聊到吃喝玩乐。
几乎每个走出大山的秀山人都会登过凤凰山的山头。当你越过新城古栈,来到她的山脚,你会发现她和所有的青山一样,无非是多了些浓妆淡抹的装饰,并没有独特的区别,山脚下人来人往,尤其是在饭点之后,以爬山为主的游玩多以情侣、家人为主,而这类人群多是本地人,所以自然不以登顶为最终目标,山腰之上,又显得人迹罕至而深幽瑰丽。
登山的路有两条,一条雕栏画壁,宽阔而宏伟,一条荒草萋萋,神秘而幽丽,但他们交错于山间,又共同与峰顶,无论你选择哪一条路,我们都会在山腰的小亭汇集,犹如翻开罗伯特 弗罗斯特的诗文,在《未选择的路》中,去期待另一条的风采,两条路都各怀风情,大路铺满了整齐的水泥石阶和各式各样的画色灯彩,小路的白石条古老而确荦,但我独爱后者的深幽与寂静,是更加陡峭和危险的,留下满地落叶的路。
山腰的古寺只有名字是古老的,只得当做可悲的明信片与地标坐落其间,满足掉那些闲人的打卡心后便使他们悻悻下山而去。真正继续向前的人不多,因为这里足够高了,高到仅仅只要坐在石凳之上便可以眺望这整片山河。而当你不满,仍然倔强地向山巅冲锋地时候,你会发现山路在顶峰变得更加陡峭与蜿蜒,明明抬头已不见了奇枝冠叶,但山路仍不见尽头,依旧蜿蜒盘旋,于是只得咬牙、再咬牙。
你会看见一面红旗挂着山顶,几平米的泥泞山头,周围有用枯枝栅栏围住危险的边界,几块奇石,仅此而已。没有彩芳奇木的景观,也没有一览众山小的浩瀚,此时一种怎样的心情会填满人的内心?没有答案。
没有更高的路了,当人坐在凤凰山头,可以轻易就把整座秀山城收入眼中,那城里最高的建筑,也不及山腰的高度,不见了古老与繁华,只有一望无际的青山与云空。但青山是望不尽的,即便站在秀山最高的山上,也望不穿这山水,所见之处,青山叠浪,重云排海,烟雾瀚邈,环霞映紫。这不是一个最美的山头,不及五岳的千分之一,但却是最有情怀,最令人沉默的山头。秀山的城很小,在任何地方都能一眼望穿绵延的大山,凤凰山的山头很高,可以俯瞰秀山城的每一个角落,但她们亦是伟大的,立于一代又一代山民的足下。
秀山是少数民族文化沉淀的地方,也是一个惊人惊叹的地方,等在群山之间的不只是那座小城,还有许多沉淀的人和事。别了新城的繁荣,望不穿的群山之间,还有更加可贵的珍丽。
摩托车要开十几分钟的山路,下面是断壁千米的悬崖,直通一座座村寨。我们所见撑杆的渡船不是一项景区游乐项目,而是生活的人们走出水路唯一的交通工具,而那些看不见的地方,那些大山与碧水深处,人们依然靠着竹篓和长篙一步一桨努力地在大山之间传承。
群山之间,藏着生命的瑰丽,碧水之上,划过一个又一个时代,在我眼中,没有什么地方比这样一个繁荣又古老的小城更美丽了,春风吹来,她踏上时代的浪潮,把山沟一代一代填成小城,四季轮换,她又摘掉了贫困县的帽子,把山野荒林,换作了茶圃梯田。没有什么比见证一朵花开更加令人震撼了,我的先辈陪伴着她走过战火纷乱的年代,父亲陪她走出大山,而我,则陪她走上繁荣与昌盛,这是一种幸运,也是一种遗憾......
我该如何去形容秀山的古城与景观,才不会使这样一种天地造化黯然失色呢?无论是山水为体古为魂的石提古镇还是巧夺天工的苗王墓,从沈从文先生笔下的洪安边城走到人间画卷般的石堤酉水风光,这些都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形容其神奇与宏伟的。这是时间与无数先人沉淀下来的人间,二三两毫墨不足倾其美,而更不可尽的是与山水交融的人,在群山伏水之间的宝藏,弥撒在巍峨人间,细细寻觅,宛如仰见的浩瀚而无垠星辰,不知其数,不知其美矣。
如若你要离开,请点一首《黄杨扁担》的秀山山歌,伴着它走在别离的山水间、城巷里,时针缓缓拨动,谁的火车又要出发了,汽笛声轰鸣,回声荡在整座山城之间。
而她又等着谁呢?渝东南的小城,土家族与苗族的治乡,满目的青山与云野。
作者简介
白凡,苗族,重庆秀山人。自幼就学广东,受岭南风骨熏陶,遂辗转家乡重庆求学六年有余,染得川渝烟火,后求学于东北白山之土,在吉林长春被深深皑雪感染。布衣之身,未敢言名,笔墨之事,颇多贪且,是以书信致,不足还谅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