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■王永春 编辑■王成海
由于工作原因,我常年全国各地跑,当有人问我是哪里人时,我只能回答“内蒙”,至于再往下问,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。
我出生在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察右后旗的土牧尔台,在那里度过了人生最纯真、最快乐,也最让我回念的时光。可以说我人生最纯洁灿烂的17年,就在这个春天刮着大黄风,冬天刮着白毛胡胡的边锤小镇长大的。
18岁那年高中毕业,独自一人来呼市打拼,至今已21年,虽在这里安家立业了,可至今我身份证还是祖籍河北省阳原县,而我的户口却是内蒙古包头市,所以,我害怕人问我哪里人,因为对于常人而言本来是个挺简单的答案,于我却要诉说挺长的一个段落。
我害怕人问我哪里人,其实还有一个原因,就是我不愿提起,曾经在土牧尔台为了给予我们衣食无忧生活尝遍辛酸苦辣的父母。
那时我家住在土牧尔台南面的黄家村,80年代由于没有自来水,这里的人们家家都有一台木制两轮小车,上面绑一个铁桶,到挺远的洋井拉水,这水也有个卖票的房子,由专人负责,先买了票再接水,拉走,离洋井近的人家也有担水吃的,有钱人可以买水,有个马车拉了个大铁水罐,常年拉水卖水。可我们家是个做豆腐的,做豆腐又用水量大,所以我的童年、少年大部分时光就在父亲拉着水车,我在后面推着的时光中度过的。
最不好拉水的是冬天,水房溜光,在冰面上加满水,稍不注意就连人带车顺下坡出溜了对面冰滩上,也只有放水,免强拉着空车上来接水再拉,冰天雪地拉水的人不好拉,推车的人也不好推,虽然带着手套可没走多远,就会被从加水口甩出的水,把手套湿透了。冻得手火辣辣的痛,有时会脱了湿手套,把手缩了袖筒里,垫着衣服袖子推,冰天雪地里一个40岁左右的中年男子拉水,后面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打滑冰面的路上推车,成了当时村道上一道常年不变的流动风景。
我那时在后面看着父亲的拉车的后背,边推车边发着牢骚,“天天拉水,天天拉水,做那豆腐干啥,这么费水,一天还拉两桶,和马车买上点儿也行哇,天天拉,别人家孩子们都在玩,我却天天跟你拉水……”有时会在后面边推边嘟囔一路,当然不敢声大,怕父亲听见了揍我。
咳!这个豆腐是做了一年又一年,我盼着他们不做,等了一年又年。我一直从后面推车的小屁孩儿,熬到了我在前面拉,妹妹在后面推的年月,可他们还在土牧尔台十字街卖豆腐。已是在土中读初三且自尊心极强的我,感觉只有杨白老那种可怜的人才卖豆腐,感觉这是个卑微的职业,所以,上学、放学路过我家豆腐摊时,我会绕得远远的,就怕父母和我说话,让同学看见。有时只有学校要钱和我缺了零花钱才过去,拿上便匆匆离开了。
印象中的土牧尔台就一个字“冷”!尤其是腊月数九天。跑校的我们几个同学,冷得都不骑自行车,都是棉袄、棉裤、棉帽、棉鞋、棉手套全副武装,步行去校。有时路上冻得不行了,可以去路边的店铺暖暖再走。那年学校流行带军式棉帽,我想换一顶了,我妈不给买,理由是:“这个棉帽咋也不咋,再买那干啥!钱烧的你?”
于是,我每天放学回家跟她恼得不说话,连续恼了好几天,终于有一天我妈说了句:“买哇,买哇,明天买哇,你个逼命货。”虽然她说话口气不好,但我知道是同意了,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,躺在热乎乎地大炕上看着洁白的白灰顶蓬,满脑子都是我戴着军绿色的新军棉帽,同学凑过来看我骄傲、自信的画面。因为父母早上吃了饭出摊,然后再给我们兄妹俩把饭热了锅里,他们中午不回,也不吃。我买帽子就要中午放学去豆腐摊,父亲看摊,母亲带我去买,那天,放学我过去一看,摊上顾客挺多,我就在不远不近地方等。
刚下过雪的天空,虽然是中午,但阴沉沉地不见个太阳,西北风呼呼地刮得穿着大皮祆的顾客们不停地转着身子,在雪地上跺着脚,寒风不时把身后土产房顶的雪,一股一股刮下,雪片不时地灌到脖子里。
母亲虽没文化但干活手脚快,她负责从铁桶的水里把豆腐捞出放入秤盘,父亲掌秤算帐,秤杆上不时被溅上的豆腐水冻了定盘心,父亲拿起秤砣刮刮,再称,而母亲又把称好的豆腐,再放入顾客装豆腐的胶皮斗子里。
那一刻,我看到了,母亲赤红的手又从桶里把桶上的冰凌推出,又从冰水里,捞出了一块又一块豆腐,放入秤盘;我看到了,母亲把冻的通红的双手,插入闯开的皮祆腋取暖时,那一刻,仿佛我全身的骨头,都被这十字街肆裂的寒风刺透,凝固在寒风中的我目瞪口呆。
这几个顾客捞了满满两斗子豆腐走了,我家桶里的豆腐也卖得不多了,父亲让母亲先回,他再等等,把剩下几块卖完回,母亲和父亲要钱,父亲递过了钱袋,这是个吃过盐的塑料包装袋,里面大大小小的钱半袋子,不过看得出小钱比大钱要多,因为母亲在袋子里翻了好几遍才找出两张画有炼钢工人的10元,又找了几张拿着锹的钢铁工人5元,用自行车驮了两个空桶带我往军品店走去。
那天,虽然如我所愿,买上了令人羡慕的军式棉帽,可我却没有戴着旧帽的高兴,因为母亲推开冰凌伸入水中捞豆腐,寒风中冻得通红的双手,深深地印入我脑海,敲打着我沉睡的灵魂,惊醒了放荡不羁的我,我埋怨不理解了这么多年了,直到那一刻才明白,我和妹妹的衣食无忧是父母用冻得赤红的手,推开冰凌从冰水捞出来的啊……
从那天我看到,母亲用冻得通红的双手,从冰水中捞起豆腐那刻起,我就告诉我自己,我要尽快地扛起家中大梁,尽快让父母不要再干这活了,不要在寒冬腊月,从冰水里捞豆腐了。虽然说我通过毕业后两年多的奋力打拼,实现了当时还是一个懵懂少年的不可思议想法,但是,只要回想起当年父母做豆腐的岁月,还会不由地打个冷颤,还是会心有余悸好久。
我们那些曾经的过往,被封存在岁月的书页中,或许,有人只有在明媚的午后才会独自一人翻读。或许,许多人宁愿将那些不堪回首默默地封藏,有如搁置在木质抽屉的老照片,若非年华老去,谁都不会轻易去碰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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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作者】王永春,土收尔台人,1995年就读于察右后旗第一中学,现为路桥公司司机,闲暇之余喜欢阅读和写作,记录一些人生情感和过往风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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