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三十一年,初冬,当朝阳刺破雾气,撒向阴沉的江面时,一艘客船顶着寒风,自南向北沿永宁河道顺流而下。船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,正在整理鬓发,此人正是被后世称为明代三才子之首的杨慎。
杨慎字用修,号升庵,自幼聪慧过人,正德六年就状元及第,父亲杨廷和更是当朝内阁首辅,当时年仅23岁的杨慎可谓是风光无限。怎奈他傲然风骨,刚正不阿,遂屡触逆鳞,尤其是在“大礼议”风波中,父亲罢官返乡后,杨慎最终在“左顺门事件”中被打入监牢,险些命丧廷杖之下,被贬戍云南永昌卫,飘零至今。
“升庵兄,过江门1了!”简绍芳向手上呵着气走进船舱。虽说刚进入12月份,可是一路北上,气温一天冷似一天。
杨慎扭过头笑着望向简绍芳言道:“就快到喽,今日就能登岸,西峃啊,天凉啦,此处毕竟不似昆明啊。”
简绍芳号西峃,自杨慎入滇以来,他始终追随左右,二人是“十年羁旅共滇云”的密友。此番杨慎得黔国公沐朝弼暗中相助,方能潜避四川泸州,虽说依旧不敢回到老家新都2,但目前来看已是最好的安排了。杨慎临行之际,简绍芳执意相送,二人自昆明出发转眼已半月有余,此时的泸州江阳城3真的近在眼前了。
简绍芳笑道:“今日最冷的只怕是曾东石呦!”
杨慎动身北上之前曾寄信告知曾东石。曾屿字东石,号少岷,家住江阳城内,杨慎历次寓居泸州,多蒙其照顾。今日便可与老友相见,杨慎感到不胜欣喜,同时又有些惦念,他深知,年愈古稀的曾屿为接自己,必然会估算到达的日期提前准备,今日怕是会在码头等上一小天。
杨慎心头一动,想起嘉靖二十三年,二人同游九十九峰山4时曾有过一个约定。
当年也是一个冬季,杨、曾二人登临雪霁峰,杨慎兴之所至,不觉吟到:“乘云不须回剡棹,藜灯秫酒尽从容。”
曾屿听出杨慎已对被赦免无望,从而生发了寄情山水之意,故邀杨慎一同到山下饮酒敞怀。酒过三巡,曾屿听着酒馆内的琵琶散曲内容老套,毫无新意,便对杨慎说道:“今日一别,不知何时相见,以升庵才情,何不留下几首弹词,教于歌者,以此留念。”杨慎当即同意,二人约定下次相见必定达成此愿,可这一别数载,时至今日尚未兑现承诺。
念及此,杨慎便有了填写弹词之意,正好此时在船上闲来无事,不如以此酬答曾屿之情。他随即将想法说与简绍芳,问道:“西峃可有见解?”
简绍芳捻动胡须沉吟片刻道:“我随升庵兄游历滇蜀,几经见闻,深知吾兄襟怀,愚弟思虑,何不以史入词,品评历代兴亡,以歌流传于世,一吐胸中块垒。”
杨慎听闻,扶案起身,64年身世沉浮渐渐涌上心头,自己如今白发如雪,依然有国难投有家难回,回首历朝兴衰不过尔尔……杨慎猛然回身说道:“不如就叫《历代史略词话》?”
简绍芳一拍桌案和道:“就从夏、商、周三代言说。”
琵琶弹词主要表现于唱,讲究格律上口,言辞平实。杨慎踱步走出船舱,远眺蜿蜒的永宁河水,胸中波澜渐起,想起自己前、后半生殊途逆旅,此前六度穿行滇蜀,踏一苇以航,依然戴罪于身,更何谓功名富贵?不过春梦一场。
简绍芳见状,知道杨慎今日必有新作,早已研好了墨,以备随时记录,稍倾,只听杨慎信口吟来一阙《西江月》。
“阅尽残篇断简,细评千古英雄。功名富贵笑谈中,回首一场春梦。
昨日香车宝马,今朝禾黍秋风。谁强谁弱总成空,傀儡棚中搬弄。”
简绍芳刷刷点点记下后,竟一时失了神。他感到杨慎名是戏谑品评夏、商、周三代,可“谁强谁弱总成空,傀儡棚中搬弄”之句,是否有影射当今圣上和内阁首辅严嵩之嫌,究竟谁为“傀儡”?
简绍芳将自己所虑说与杨慎后,杨慎哈哈大笑,直说:“今日确实很冷啊,哈哈哈!”说着信步走进船舱之内。
冬季本是枯水期,河水流速较慢,客船在河道上不知拐了多少个弯,终于行至一处开阔的水面上。
这一路,杨慎反复推敲着《历代史略词话》的结构,又在“说三代”的前面加入了“总说”部分,使整个结构更显厚重。
此时杨、简二人都有些坐乏了,相继走出船舱,天色渐晚,西天已燃起了火烧云,眼前但见水面豁然开朗,两岸青山掩映,错落沙渚点缀江心,耳畔江水滔滔,江风阵阵,二人精神为之一振。
船家说道:“客官,已进到长江水面了。”杨慎喃喃道:“前方就是江阳城了,想来少岷兄应该也等急了……”
许是眼前美景,加之一路疲惫,让简绍芳有些激动,叹曰:“升庵兄,岁月催人老啊,真是经不起折腾了,倒是希望此番你能于江阳安度晚年,免去舟车之苦啊。”
听了简绍芳的话,杨慎也有些近乡情怯,思及这江阳城也算是此生漂泊的一处故乡了,若能在这里终此余生,又何尝不是自己的心愿啊。不知家中的妻子是否已经从新都出发,赶往江阳,此时她会身在何处?
妻子黄娥本是一代名门才女,博通经史,尤擅散曲。自从杨慎被贬赴这“烟瘴之地”充军,不忍让妻子同行受苦,便嘱托妻子回老家帮忙操持家务,自此二人相隔万水千山,饱受相思之苦,妻子的才情恐多被繁琐的家务消耗殆尽。想到此处,杨慎已是眼圈朦胧,神游四方,再观长江景色,似曾又回到20多年前的江陵渡口5。
嘉靖三年,37岁的杨慎被押入狱,十日内两受廷杖,棒疮难愈,当时已是生命垂危,却被要求立即前往戍地。年仅27岁的黄娥得知后,心急如焚,肝肠寸断,急忙收拾行李,租船走水路在天津口等候丈夫,并一路南下相随照顾。12月末,正值隆冬,船行至湖北江陵,此处是去滇入蜀的分道口了。按律例,罪犯不能带家眷至戍所,更何况此去山川路险,杨慎怎能连累爱妻,坚持要黄娥继续乘船回蜀。黄娥因丈夫棒疮未愈,行走困难,执意跟从,在杨慎的力劝之下,才勉强答应归乡。
杨慎清楚地记得,当年的江陵渡口也是一个黄昏,滔滔长江呜咽,萧萧朔风侵骨,夫妻二人在江边泪眼执手,黄娥当即填了一首越曲《斗鹌鹑》相赠,将千言万语凝于其间。
“分手东墙,送君南浦。目断行云,泪添细雨。载恨孤舟,戛愁去橹。厮看觑,两无语。当时也割不断那样恩情,今日个打迭起这般凄楚。”
杨慎有感于斯,回赠了一曲《临江仙》。
“楚塞巴山横渡口,行人莫上江楼。征骖去棹两悠悠。相看临远水,独自上孤舟。
却羡多情沙上鸟,双飞双宿河洲。今宵明月为谁留。团圆清影好,偏照别离愁。”
随后夫妻二人洒泪而别,自此一个在蜀地独守空房,一个赴戍地凄苦流长。
往事历历,今日眼前此景与当日何其相似,杨慎不觉泪洒船舷。
眼见杨慎老泪纵横,简绍芳忙劝慰:“升庵兄何故悲从中来?你我来此正为有友人、家人团聚,何必心有戚戚焉。”听到简绍芳的话,杨慎才悠悠然从回忆中醒来道:“西峃此言甚是……”
随着水势流速的加快,客船也逐浪穿行,转眼之间,江岸已现炊烟人家,沿着炊烟飘散的方向远眺,宝山6若隐若现。杨慎的心情也渐渐平复,他抬手指与简绍芳,“远处便是宝山,江阳城就在其下,春季登临山顶远眺,一江春色尽收眼底。西峃于此处多住些时日,待明年开春,我与你同往可好?”
简绍芳见杨慎心情好转,还有赏景游山之意,自然欢喜非常,答道:“甚好,甚好,那我可要多叨扰升庵兄了。”
两位说笑间,只见前方酒旗林立,泸州自古以酿酒闻名,简绍芳猜到应该是已进入泸州地界了。又见前方出现了渡口码头,简绍芳便问船家:“敢问可是在此登岸?”
船家笑道:“客官莫急,转个弯就到,咱们在前面的江东渡泊船。”
果然又行了一会儿,船头顺江湾由西向偏北方转去,才见此地真容。泸州的繁华在江阳,皆因水运便利,人、财、货汇聚于此,故而商家巨贾往来繁杂,加之大曲酿造工艺闻名遐迩,又吸引了不少文人骚客,熙来攘往自不必说。
此时船渐渐向岸边靠拢,“终于可以尝尝这酒城的陈酿啦!”简绍芳抻了个懒腰向船下走去。杨慎正欲下船,只听远处有人高呼:“来船可是升庵老弟?”杨慎抬眼观瞧,见有几人正向停船方向赶来,可不正是曾少岷么。
简绍芳赶快移步上前,高声说道:“少岷老哥久等啦。”曾屿听闻仔细观瞧,在夕阳的余晖下认出了简绍芳,忙道:“哎呦,这不是西峃贤弟嘛?升庵何在啊?”杨慎紧赶几步来到近前,看着阔别几年的老哥哥如今已是白发苍颜,不禁有些伤感,拱手向曾屿说道:“老哥哥向来可好?我是升庵啊!”曾屿紧紧握住杨慎的手,激动得有些发颤。良久,待几人情绪稍定,曾屿对杨慎说:“日前,接到弟媳来信,看行程想来这几日便能到江阳城了,贤弟莫要挂记,或许明日你夫妻二人即可相见啊。”杨慎听后,顿觉心情畅快,忙向曾屿道谢,正如此前简绍芳说的,能与友人、家人相聚,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赏心之事?
曾屿将杨、简二人安顿好后,提议去酒楼畅饮:“咱们今日就去南定楼!”简绍芳早就馋泸州的老酒了,一听便问:“可是升庵曾云'南定楼前碧草春’的那个'南定楼’?”杨慎闻说笑道:“可谓'江水南来第一楼’的还有几个啊?咱们今日定当畅饮,啊哈哈哈。”
不多时,几人已来到楼内坐定,菜肴浊酒相继上桌,只见桌面摆着合江烧鱼、古蔺腊肉、四宝豆腐、麻香鸡,外加一碟五香糕和一壶龙泉香。三人多年不见,边吃边聊,从几年来的经历谈到近来著述,又从“程、朱理学”谈到“陆、王心学”,怕是聊到天亮也说不完。这时忽听隔壁琵琶声起,奏起铿锵之乐,随即有歌者高声而唱: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……”
三人相继放下酒杯,屏息静听。东坡《念奴娇》之词不禁让杨慎想起当年与妻子同游黄州的旧事。在流放途中,行抵江陵之前,杨慎曾在黄州暂住,调养伤势,当身体渐渐恢复后,与妻子拜谒东坡故地。黄州乃苏轼贬谪之处,杨慎对苏轼的才学本就仰慕已久,加之被贬以来,更觉当年的“乌台诗案”恰如今日的自己。一路上,夫妻二人凭吊东坡居所,游历黄州赤壁,徜徉遗爱湖畔,遍赏黄州菊花。也正是因为看到了东坡居士的淡然洒脱,才让杨慎从孤危绝望中解脱出来,那些自然与生命的原始意味,超越了放逐的凄凉,也忘却了世俗的名利,更化解了精神的愤懑。
“……人生如梦,一樽还酹江月。”四弦一收,一曲唱罢。听此词曲,杨慎似与东坡隔空对话,心念相通一般。简绍芳听罢啧啧称奇,忽然“哎呀”一声,对曾屿说道:“想起来了,升庵今日在船上还与我说及你们的弹词之约哩!”
杨慎忙向曾屿解释道:“少岷兄可还记得你我九十九峰山之约?”曾屿说:“怎会相忘,升庵可有佳作?”杨慎道:“愚弟欲作《历代史略词话》赠与仁兄,如今刚写几段,待完成之后必履前约。”曾屿听闻忙说:“升庵这是要品评历代得失啊,想必定是立意高远,不知写了几折?”简绍芳抢着答道:“已写好'说三代’一篇了,接下来是该说秦汉了。”曾屿言道:“今日兴致已起,不如升庵就在此评说一段秦汉,再唱上一曲如何?”简绍芳见杨慎并未答言,随即劝到:“升庵莫要推辞,雅兴难得,我这就向店家要纸笔来。”说着起身去了。
杨慎见拗不过,只得构思这“说秦汉”一折,曾屿又为杨慎斟满了一杯,杨慎也不客气,端起一饮而尽,万千思绪随之荡开。
想来自己信奉的儒家崇高理想却与当今现实格格不入,贬戍期间尝尽世间冷暖,如今年老体迈千疮百孔,依旧不得获释,亦未与家人相聚一处,多年来唯有发自真情至性,才能使生命找到依托。正所谓“世事一场大梦,人生几度秋凉”,杨慎早已将苏东坡引为前贤知己,隔壁《赤壁怀古》余音犹在耳畔,心中感慨万千。记得昔日江陵渡口,自己曾写下一首《临江仙》与爱妻赠别,如今即将与妻相聚,何不再写一首《临江仙》以做庆贺?
此时简绍芳已取回纸笔,准备停当,望向杨慎。杨慎提起酒壶,起身缓步行至窗边,推窗凭栏而望,但见江面一片漆黑,逝者如斯,于是把酒临江而洒,徐徐吟到:
“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是非成败转头空。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
白发渔樵江渚上,惯看秋月春风。一壶浊酒喜相逢。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。”
吟罢仰天大笑,江风拂过,如一临江仙人,遗世独立。
曾、简二人相顾无言,当夜只余清风明月,半壶残酒,一夜笑谈,待与后人评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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