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天大早起接了个座机电话,对方喊我“姥爷”,说女友宫外孕要住院,让我往他提供的账号上打钱。我没听完就扣了电话,因为我压根儿就没有外甥。这种事经多了,见怪不怪,只是一股子晦气搅了这春日的好心情,无处发散,便上了街。
街上又何尝清静了?车水马龙,市声嘈杂,一城的春光早被钢筋水泥的气势逼到几个园子里去了。那公园只是这城里的盆景,也就那么孤零零的几盆,因疫情阻隔未能远游的人们全拥了去,熙熙攘攘的也不得清静。想了想,还是“沿小巷过短桥僻静安全”,便专捡着往日未曾去过的街巷旮旯悠闲地散漫,见缝儿就钻。
常念着二果园有几条未曾涉足的小巷,便奔了去。二果园是条小街,像是依着民居的任性画出的一条弧线。正对着北门东街的凸凹部位有间邹家炒货店,里面有我最爱吃的咸焦花生米,皮焦仁儿脆,是减烟占嘴的好物件儿,我便成了这里的常客。既然路过,便上门称了半斤提在手里。
出得门来,扭头向东望,有条窄窄浅浅的小巷,见行人稀少,便径直行了去。走到巷底,才知道是条死胡同。折回来,行至巷子中段,见向北还套着一条小巷,路面干净平整,街墙全涂了白,布置了许多宣讲“传统文化”的板面。进巷没走几步,但见路东赫然挂着“新营街社区”的牌子。啊哈!没想到这里还有个社区办公的所在,真真儿是皇天不弃寸土啊!再往前走,眼看着又顶住了墙,待到尽头往东看,却又豁然开朗。好个幽静的去处!一条二三百米的小街竟然深藏在这个旮旯里,像是用布袋装着,让进城五十年的我感到有点儿惊讶。毕竟,一条街就摆在眼皮子底下,居然一无知晓。仰头看,门牌上写着“新营街”。
新营街两侧尽是上世纪的老房子,高高低低,前后错落,参差不齐,就像两排不规则的龋齿。这里的街墙上没有涂白,仍是本色,斑斑点点写满了岁月沧桑。当街一棵老槐,让人肃然。树干需两个人才能合抱,枝桠横斜,虬曲奔突,枯荣间杂,枝枝干干都是史简。树牌上说,这树已400多岁了。打听路人得知,这条街原是城里的大粪场。挖粪人大都来自乡下,在粪场边上搭满了窝棚。后来掏粪人盖了房子定居下来,渐成了一道短街,现如今街上还住着十几户掏粪人的后代嘞。
走到新营街的东头,路又断了。又折回老槐树下打听,才知道旁边有个院子可通后边的“北城墙街”。其实这条道并不是正路,而是几个院子挤挤抗抗串联出来的一条“伙路”,像是一条穿行于房屋间的蚯蚓。两边的房子大都空着,门也敞开着,屋里放着些布满蛛网的破床烂椅。偶尔有房里住了人,也大都是乡下人到城里打工就学的租房户。正好有个学生在院子里摆了小饭桌写作业,许是比屋里光线好些吧。他时而写,时而念,朗朗书声打破了这间道的沉寂,让荒凉有了生气,让暗淡有了光泽,让寒舍有了温度,让心灵有了期望,也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。
穿过院中通道,来到北城墙街。这是一条长些的街巷,西头通着二果园,东头迎面有堵墙,上面写个大大的“福”字。我猜想这堵墙是用来涵养风水的吧?墙上原先是不是写了“泰山石敢当”?只是时下兴了写福字才赶了时髦?我见福字旁边还有个弯曲而逼仄的通道,便继续往前走。刚走了没多远,又停到一个没有街门的院落里茫然四顾,不见了通路。问了问坐在院里打麻将的老人,老人指着墙角儿说:过了这院里的那个夹道,就到“马莲坑”了。夹道很窄,只容得单人通行,自行车都过不了。
曲里拐弯儿过了夹道,果然是别有洞天,一个不小的水面呈现于面前,应该就是“马莲坑”了。“山穷水尽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”,意外看到的风景才是最美的风景。水岸杨柳依依,水中蒹葭苍苍,睡莲油亮泛绿,水面波光粼粼,天光水色,徐徐清风,将我一路上的压抑全洗了个干净。水边围了护栏,一色的青石雕凿。栏柱顶端莲蓬对扣,栏板上刻了“安阳八大景”。石栏外是青石铺就的便道,石板路外侧是北边居民楼底层住户的后院,后门朝水面开着。小院里花草繁茂,间有鸟鸣。恰好有个房主从小院里出来,扶着栏杆眺望水上春色,我心里便生出艳羡来。暗自思忖:刚才看到的福字原来是写给他们的呀!
顾盼之际,来到了水之东岸,一溜子高楼奔入眼来:楼盖得优雅大方,铁栏里面的花草树木,被水面上掠过的柔风抚弄着,摇曳出一片片光影。仔细看了,才恍然大悟,这不就是灯塔医院么?天天见的,却不知其腋下还掖着一湖春水!
赞叹之余,抬头向南,一幢豪华的楼房矗立在面前。那是个三层楼房,建筑面积约有千把平米吧,临水开了后门,锁着;南侧二层有耀眼明光的不锈钢楼梯直通楼顶,立于其上,定是八面风光;朝水面开着的窗户挺大,窗帘半掩半开着,透着神秘,却不见大街门儿何处开,显然不是个办公场所。由于这幢楼向外突出,石板路委屈成了弯道。我想,偌大一栋楼不知住着何等人物?里边又住了几户人家?种种疑问让我忍不住请教一个遛狗的老人。老人只是神秘地笑,摆了摆手没言语。老者定是个得道高人,比起惜字如金的老子高明了许多。神秘的笑,给人留下了丰富的想像空间;没言语,相当于赵本山小品中的“此处省略了若干个字”,禅意很深的。
我站在这楼下停留了片刻,望着西岸那堆杂乱无章的老房子,又望了北边整齐的居民楼,再扭头感受着身后这幢楼的光鲜亮丽,层次自然分出来了。但穷也好,富也罢,人们都在顽強地活着,守着同一片水域,顶着同一片阳光。在一定条件下,贫穷与富贵暂时会在眼前这片静湖中尘光同和,但阳光是个变数,世界迟早会变得更好。
绕过这幢豪宅,再往南走,已经看到我熟悉的红庙街了。低头看,石栏杆上还有块碑牌,正是“马莲坑”的简介。原来这个大水坑有一万平米呢,是北魏天兴元年修安阳城墙时挖土形成的,距今快两千年了。这里原是个蚊蝇麇集的臭水坑,政府两次累计投资300余万,铺底筑岸,疏浚水道,才有了今日风光。往事两千年,聊胜史书半卷。这安阳城的根底深不可测,龟甲上的文字尚未读懂,便又续了许多新的章节。挖土修城的民工,巡城兵将的铁骑,城墙上的刀光剑影,包括那道巍峨的城墙,都作了流云飞烟,空留此湖,几度春秋?今日邂逅,乃平生幸事也!
曲径通幽处,自有天地宽。这一路,短街、窄巷、人家,碧水、老树、红花,枝枝蔓蔓、点点滴滴、旮旮旯旯,处处是禅,处处是理。“慢品人间烟火色,闲观万事岁月长”。天下事,事中理,尽在人间烟火中,读懂了,看淡了,便有了许多超然与宁静,早上座机传导的晦气便一扫而光,心里也敞亮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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