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■
窗外冬阳明媚
一
窗外冬阳明媚,有只鸟儿落在光秃秃的枝条上。真是精灵般的鸟,比麻雀小巧。静立时,暴露在外的羽毛,是铁灰,间着两条白线。展翅时,翅羽里面的羽毛是明艳的红褐。飞起来,羽毛色泽变幻,像一只大蝴蝶,绚烂极了。生活在南方的冬天里,它拥有精美的保护色。静止时,像树木枝干。飞动时,像未落的红叶。只要在树枝间起落,就是安全的。
阳光透过窗,斜照在窗台上的鱼缸里,鱼儿或许感觉光的暖意,总要在光柱里定定地呆一会儿,再游开。鱼在水中,有食物,就游得舒缓而优美。它们没有恐惧,没有怨恨,不知道外面有我盯着。
我不知道鱼的内心世界怎样。鱼缸狭小,它们是否有囚禁感,厌倦、焦躁,想冲出去。它们似乎接受现状,游得不紧不慢。有时停住,有时转弯,有时似乎想起什么,快速地游向水面,或者急切地钻向水底。
鱼与鱼之间,有对话吗?也许它们传递的信息,我感觉不到。游动时,它们会相互避让。食物出现时,几乎同时感觉到,会争抢,但不会打斗撕咬。它们之间,应该有某种默契。
它们眼中的世界,与心中的世界,相同吗?
此刻的鸟和鱼,就是我的世界的一部分,只是我看见它们,它们看不见我。
我看见云朵,云朵看不见我。我看见星星,星星看不见我。我看见神灵驾风而过,神灵看不见我。
同一棵树上,不同树叶眼中的世界都不同。如果能靠近,是缘分,也是幸运。如果无法认同,是自由,也是尊重。云在青天,水在瓶。各有各的世界,各有各的美好,各有各的局限,无法强求,更不必改变。
每个人都在奔跑,只是有各自的方向。像原本聚在谷场上觅食的雀儿,被惊飞四散。然后,轨迹不同,命运改变。我无法参与每只雀儿的命运,只能进入自己的。在转弯处遇到的寒风。在改道处经受的碰撞。在平缓处得到的安宁。在起伏处拥有的心跳。都属于自己。
让我遇见你,认识他。让我心里满溢着情感,坐在你身边,哼唱同一首歌。让我追寻他的背影,走在空寂无人的桥面上。让我背上长出翅膀,高飞在云端,看山峦河流和自己的城市街道。让我从高空跌落,心被摔碎,浸满悲凉。让我在满城辉煌的灯火里,感受无依的忧伤。让我在黑夜的巷道中迷路,躲避恐惧的抓捕,敲响冷漠的门,寻找温暖。
这颗心在跳动,像被上天注视过的、最美的云霞,谁也不能否认存在过。只是,消失无法避免,像原本捧在手心的鸟儿,有着绚烂的羽毛、温软的身体、柔情的眼神、动听的鸣唱、热烈的心跳。终于飞走了,优美的身姿掠过眼前,慢慢远去,成为小黑点,最后消失不见,留下空旷渺远的天空。
二
时光静谧,冬阳安详,那只鸟儿还在树枝间跳跃,变换铁灰红褐的颜色。它只是简单的舞蹈,让阳光渗入羽毛和身体,不需表达什么。
阳光照向书桌,在摊开的书页上划出明暗的图案。这两天,我正在看海伦·凯勒的自传《我的生活》。
这个又聋又盲的孩子,原本黑暗荒芜的内心,被知识的光芒照耀,变得色彩斑斓,丰富奇幻,形成了属于自己的世界,就像在一片荒原上,形成草原、高山、河流,长出无数花朵、树木,生活着动物和人类,建立起村庄和城市,充盈着情感的风和雨,这就是创世纪的全过程。
在一个人的内心中创世纪,创造灵魂的光芒。
一个人,又聋又盲,也会在这个世间活下去,陷在黑暗和寂静中,脑子里能出现些什么呢?灵魂会是怎样的呢?
虽然人人平等,万物平等,但心灵还是有丰富和贫瘠的区别。海伦·凯勒超越了聋和盲,拥有比很多健全人都丰富的心灵世界。
认识自己、挖掘内心,就是发现灵魂的过程。否则,佛陀为什么要创立佛教呢?为什么要教化众生呢?
有的人内心,是空洞的黑,即使精神之光照过来,也无法发光。有的人内心,像粗糙的石头,必须得到精神之光的照耀,才能反射光芒。有的人内心,本来是火种,有精神之光到达,就能点亮。
对于鸟儿来说,利用保护色隐藏,是安全的。对于鱼儿来说,鱼缸是安全的。那么,我隐藏在这座城市的楼群里,一定是安全的。我就像聊斋故事里,躲避灾难的狐,钻进书生的房间,被襟袍笼罩,就能避开天空中,乌云翻滚间隙里,凶狠追杀的眼光。
这座城市,与我的生活紧密相连,与我的生命融合在一起。种种情感,无尽回忆,真切厚实。我热爱这座城。
当我走在烟尘弥漫的工厂里,走在高大的布满尘垢的钢铁设备下面,听到几声清脆的鸟明。心中有热爱。
当我一身工作服,从灰堆里钻出来,手和脸都是乌黑的,鼻孔里,肺页里都是灰尘,忽然看见一朵刚刚绽放的蒲公英,灿黄的颜色洁净无比。心中有热爱。
当我拖着疲惫的双腿,在深夜里与机器一起煎熬时,抬头看见天空中一轮明月。心中有热爱。
此刻窗外,有明媚的阳光,有生机盎然的小草,有树荫浓密的樟树。远处,街上有汽车笛声。近处,厨房里不能拧紧的水龙头清脆如玉的滴水声。周围那么宁静而开阔,没有什么能够束缚我。
从热爱中,我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存在。
这样的人间,真是最好的藏身之地。活在世间,被人间的物产、食物养护着,吃美食,穿华服。享受爱情的美好,心魂荡漾,情意酣畅。感受着人与人之间的帮助和善意。珍惜着亲人陪伴相守的温情呵护。即使短暂易逝,也是快乐幸福。
从这个角度,我理解织女、七仙女和狐仙们,人世间本来就不可长住,拥有一段是一段啊!
如果将在人间的日子,看成是偷来的,就有意外的窃喜。就该细细品,慢慢尝。就会收敛谨慎,就会敞开绽放。
如此珍贵的人世,怎样珍惜都不过分,怎样挥霍都不过瘾。
虽然,上天已经给予了份额。织女只有放牛的牛郎。七仙女只有为奴的董永。狐仙们拼尽浑身法力和魅力,得到一个也许始乱终弃的书生。我在城市深处的家中,得到的比她们似乎不会少。确是上天眷顾。
如此胡乱想着,窗外树枝簌簌摇响,那只鸟儿鸣叫一声,冲天而去。
联系客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