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轮车忆 文/ 肖放 真是岁月如梭,与你分手竟十七个春秋了。 早几年,还能在街头遇到你。如今,十里长街已不见了你的踪迹。 记得么?在月色溶溶的场头,我东倒西歪地扶着你,走几步便和你跌在一起,一个四肢着地、一个独轮朝天。村姑们笑成一团,你则越发调皮,我不甘受你的捉弄,赌着气拽起你再向前推……渐渐地,我似乎摸到了你的脾性,随着你踩起了碎步,频频调换着重心,虽然有点手忙脚乱,但总算推着你冲出了谷场、走上了蜿蜒的路面。月光下,便飞扬起你那“吱溜溜”的旋律。 在烈日炎炎的田间,我和老农们一样,打着赤脚,把收割的庄稼运回谷场。那堆码得严严实实的麦捆,小山似的,沉沉地压住你,也沉沉地压住我,遮没了你的躯干,挡住了我的视线。我紧攥住你的手臂,支撑着挺起腰,一步一步往前挪,一步一坑,留下一个汗湿湿的脚印。你则“吱溜吱溜”和着我脚步的节奏,留下一行深深的辙痕。 我们常结伴进城,送去盖房需要的粘土,换回肥田的墙泥、粪肥。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,我从从容容地推着你,一副老车把式的架势,从坡子街经西坝口出东车站至七里桥,一天三个来回,载上了街市的喧腾、卸下了乡野的僻静。长途漫漫,哪一回,粪水不从你的身上溅到我的身上?哪一趟,汗水不顺着我的手臂流到你的手臂?泰州城小,一路上尽是熟人,有人怕跟我招呼使我难堪,我偏要喊住他寒暄几句,嗓门响亮、心地坦然。也有投来鄙视目光的,你总是和我配合默契,“吱吱溜溜”地唱得更欢,盖过了那拥挤街道上的一切噪音。
现在,那乡间的小路已拓建成水泥路、沥青道,再不见你那远古的辙痕;世代以你为伴的农民已换上了拖拉机、小卡车,再听不到你那跨世纪的歌声……时代终于幸运地与你、以及属于你的小路告了别。
可告别并不意味着遗忘,我想。
1989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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