该文是安阳诗界前辈朱现魁先生为傅炳熙先生诗集《默斋吟草》所作的序。虽为书序,但其中包含的诗之情趣以及对诗的理解,可读可赏可学。序里序外,诗韵词律,底蕴深厚,诗家风采彰显。
《默斋吟草》序引
文:朱现魁
汤阴谦豫老人张大猷先生,博雅士也。余于三十年前曾与之邂遘于郑州旅邸。一夕倾谈,知先生乃天上文星遗落凡间。早岁曾供职上庠,旋因病去职,乃于故里设帐授徒。其于颠踬困厄之际,犹能屈己惠友,助人为乐,深为侪辈所称道。遐时则沉潜旧籍,探赜稽疑。焚膏继晷,多有创获。复又工于笔札,娴于歌诗,以道德文章饮誉遐迩。他人或以为迂,而老人乐此不疲,宴如也。
后此二十四年,《安阳日报》副刊部主任王若虹先生从网上发来一组七言绝句《彰德八咏》。余读而爱之,询其作者,乃安阳师范学院教授傅炳熙先生也。余始知先生乃诗国胜流,吟坛才杰,绝非凡庸之辈所可比也。稍后,又读其《咏春八律》,益知其才思之富,诗艺之精。乃以函致意:“此等佳构,于古都安阳,滑台韩公(守宗)而外,惟先生能之。余才薄如纸,无此笔力情采,愧愧。”及见,恂恂有儒者风。后时以诗学相切劘,交往日密,遂为挚友。闲谈之际,知其乃武穆故里汤阴人氏,且为谦豫老人之高足。方悟其文墨之功,渊源有自也。
日前,先生裒其平生所作诗若词,都千余篇,嘱余序之。余素知,为人作序如吏部放官,必其品第高于作者,抑或肩背相望,始可搦管为之。遂诧然曰:“院校高手如林,曷不邀一同好以弁其耑?沟瞀如余者,焉敢佛头着粪,以辱先生雅望?”然峻拒未果,余复何言。
明末清初诗坛耆宿吴梅村尝云:“君子之于诗也,知其人,论其世,固已;参之性情,考其为学,而后论诗之道乃全。”诚哉斯言!然若逆而言之,则可谓读其诗而知其人矣。诸如学问、才识、性情、节概、正邪、好恶,乃至身世、际遇,皆潜蕴其中。吟而寻之,依约可见,无可遁于尘壒之表也。于是余披卷而读,洛诵者再,于焉知先生乃谦谦君子。重孝悌、尊师长、笃友朋、忧家国,其道德文章迥异时流,宜其为朋侪闾里所啧啧称美也。先生自幼勤奋向学,博闻强识,熟谙经史百家,旁及野史、家乘、笔记、小说,释道兼涉,而以儒学为旨归。且雅好吟咏,自风骚以降,汉魏六朝,三唐两宋名家之作,无所不窥。故腹笥充盈,有过常人也。其为诗,辞吐波涛,笔落云烟,锋芒所至,殆不可当。于吟侣之间,向以快捷著称。古有所谓“七步”、“八叉”之美谈,余恒以为乃夸饰之语耳。今以炳熙先生观之,始知其言为不妄也。
其诗取材宏博,包罗万有,举凡山川人物、名胜古迹、花鸟虫鱼、雨雪风霜、时令节候、陇亩园林,乃至里居习俗、民族风情,林林总总,咸入诗眼。语云:“智者乐水,仁者乐山。”炳熙先生亦仁亦智,乐山乐水,生性豪旷,游兴甚遒。杖头屐齿所至,峣峰、险壑、鹤汀、蓼岸之奇,梵宇、楼阁、陵墓、碑刻之胜,皆发其山水之清音,展其风云之豪概。笔势壮浪,寄兴高远。博学多才,得江山之助而诗益工。故集中游旅之作,居其泰半焉。与其他篇什相较,实乃先生心血所注也。
至其诗体之形式,一以恪守传统,规模前贤为准则。诸体赅备,各擅其长。五、七言古风,五、七言律绝,乃至词之长调小令,皆整炼有法,步武秩然。其诗律之细,词格之严,当今诗坛,鲜有其伦也。而遣词用语,遒丽骚雅。即或调侃谐谑,亦皆当心惬意。绝无庸蹇淫哇之迹。哲言隽句,盈囊溢箧。读之竦动人心,感发激情,而获高雅之艺术享受。夫有如此佳作,吟叹嗟赏,亦何快哉!
再者,工于用典,善于使事,可谓此集之一大特点。用典使事乃诗歌创作之重要手法,自唐宋以来,胥以为常也。清赵翼《瓯北诗话》有云:“诗写性情,原不专恃数典;然古事已成典故,则一典已自有一意,作诗者借彼之意,写我之情,自然倍觉深厚,此后代诗人不得不用书卷也。”今之作者,读书无几,枵腹寒俭。出语往往枯淡乏味,读之令人神倦。炳熙先生胸罗万卷,学问淹博,加之身居下层,阅历綦多。当其情之所臻,意之所至,古事今典,如溪谷之流,奔注毫端。据事类义,援古证今,益使内涵丰富,意蕴深永,读之令人神旺。然亦间有僻典冷语,虽经作者诠释,而仍有碍诵读。较之不用典或用熟典而工者,终隔一层纸矣。故古之诗论家多主少用僻典,即用熟典亦应以故为新,以俗为雅,俾旧者翻新,平者出奇。且须事来就我,不可有襞积堆砌之痕也。于此可见,用典乃双刃剑也,得无慎欤?未知炳熙先生以余言为何若也?
要之,炳熙先生之作,皆植根于传统文化之深厚沃土,沐浴于现实生活之春风时雨,而收获于硕果累累之金秋岁月。体裁虽旧,而内容殊新。诸如心怀家国、情系民生、张扬正气、贬斥邪恶之什,其集中所在多有,比比皆是。此等佳作,讲信仰,有情怀,品位正,格调高。含咀之际,必能使顽者廉,懦者立,奋发图强,一往而前也。其文化内涵与艺术成就,实足以继武前修,抗手时贤。余环视中州诗坛,有如此造诣者,极言之,人不数数。然耶?否耶?今其集具在,识者鉴之可也。
炳熙先生以“默斋”名集,岂韬匿声采,淡泊名利,默默耕耘之意耶?然幽谷无人,不言自芳,况此集之雕版问世,必将如破柱之雷,砰訇震响,感人心魄;如出谷之莺,婉转吟唱,悦人耳鼓耶?洹上吟坛,将因之而增色;华夏诗国,将因之而添彩也。其恩师谦豫老人闻知,亦将忻然而叹曰:“夫有弟子如许,足可慰吾于桑榆晚景也。噫!吾无憾矣!”
一序既成,言犹未已,乃附排律一首,以尽余怀——
傅炳熙教授诗稿读后有感
佳人在空谷,卓荦孰能知?
意共云鹏远,名应竹帛垂。
诗成八叉手,情满两河湄。
字字开新蕾,篇篇鋳伟辞。
笔堪扛鼎鼐,气可慑熊罴。
群籁鸣幽壑,孤峰绕碧漪。
毫端笼万象,纸上跃千骑。
风有曹刘骨,规含李杜姿。
一吟心自快,再读语尤奇。
猿鹤休惊诧,鱼鸢莫为疑。
蹑踪追仰日,纵辔撷芳时。
奋翼犹难及,同侪更复谁?
八秩翁朱现魁己亥(2019)春月于洹上竹素斋
《默斋吟草》后记
文:傅炳熙
我学写旧体诗词,始于初中毕业后涉足教坛的上世纪七十年代。其时,作为汤阴县的“文艺青年”,既学写白话的自由体诗,也学写格律严整的旧体诗。自由诗尚有几首发表在县里的文艺刊物,旧体诗词则始终没敢示人。感谢我的老师张大猷先生多次批改和指导,使我略知写作旧体诗词的门径。随着阅读、背诵了大量的古代诗文,又阅读了一些诗词写作和诗话方面的书,特别是弄到一部《诗韵合璧》,我的兴趣就逐渐转向了旧体诗词,觉得以文言为基础的旧体诗词更适合自己。旧体诗词以最精妙的汉语,高居文学金字塔的最尖端。虽有严格的诗律限制,但其固化的形式也为写作提供了熔铸的范型和游刃的空间。启功先生说:“近代有人嘲笑作律诗好比带着镣铐跳舞,但跳芭蕾穿的硬尖鞋,也不比脚镣舒服多少。”(《说八股》)窃以为,芭蕾舞与大秧歌迥非同一层级。“带着镣铐跳舞”跳得好,才能更显示舞者水平。面对优秀的吟咏传统,我不敢少失敬畏,更不敢既要偷巧又要偷懒。所以,从专习旧体诗之初就追求严守诗法,字句力避俚鄙,声韵一遵“平水”。时或不至,则学力之罪,“非不为也,是不能也”。从未有意打破格律规定、用接近口语的“新韵”代替旧诗韵。
作为个人业馀爱好,我平时写作旧体诗词并不多。特别是担任高校教师以来,由于教学和科研任务的压力,更是如此。偶有新作,也只是与三五同好“疑义相与析”而已。除友人曾向《安阳日报》《中州诗词》推荐为数不多的几首外,从未向报刊投稿。其究因,一是自知文笔拙劣,酸涩面目,不敢献丑于众;二是生性内向,略无求知于世的欲望。斋以“默”名,绝非标榜,乃志其实也;三是个人生活范围狭窄,情感折射于诗难免局囿,无匡于俗,无补于世。且诗自来是写心的,并无公诸于众的必要;四是觉得旧体诗在当今社会已经丧失了大众交际的功能,能读懂并评鉴的人是极少数。单就语言而论,旧体诗要求运用高度凝炼的语言,以表达尽可能深厚的意蕴,这就不免驱遣一些表现力极强的词语甚至典故。而有的词语和典故,于旧之文士或属寻常咳唾,今天则很可能影响一般人的阅读和理解。即此数端,故向来只把吟咏视作一种消遣自娱,视作一种心灵日记,从无主动投稿以求发表,更不曾参加什么诗词学会。
我退休后的第二年即2010年,我校创办了文学刊物《秋水》。主编陈才生和副主编刘涵华都劝我挑选一些诗词发表。刘涵华说得更直白:“不为别的,总不能让外界觉得咱们文学院在旧体诗创作这一块是个短板。”为了应景,从第3期起,我陆续选了几组诗作送去。2012年3月初,陈才生转给我朱现魁先生写给他的信。其中有云:“我在《秋水》上连续读了傅炳熙教授的一些诗词,而且还看到了他写给我的一首七律。傅教授的诗词,工力深厚,格律严整,在安阳写旧体诗的作者中,殊不多见。遗憾的是,在我参编《河南当代诗词选》的时候,我对傅先生竟一无所知,更没有读过他一首诗作。我荐入《河南当代诗词选》的安阳旧体诗人多达四十八位,而水平真正能比得上傅先生的,为数并不很多。”如许溢美之词,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。朱先生是安阳诗坛领袖,也是河南省乃至全国著名诗人,其旧体诗词典正淳厚,古雅清绝,久负盛名。朱先生还是我的师辈,他是我大学老师王钦韶的同学。但由于鄙人不善交际,长期与外界几乎隔绝,致虽存私淑而无缘趋谒聆教。朱先生在与《秋水》主编的信中对一个素不相识者如此评赞,令末学十分惊愕、感动而又倍觉惭愧。我向陈才生要了朱先生的电子邮箱和电话,之后,通过邮箱和面晤,得到先生的不时指教,获益良多。先生多次向他的诗界朋友说项,并不经我知道向报刊推荐拙作。这使素来默默无闻的我,“崭然见头角焉”。拙作也开始登上《夕阳红》《殷都诗词》《文源》《河南当代诗词选(续)》《中华当代诗词集成(河南卷)》等报刊和诗集。长者的知遇和推毂,也使我多少恢复了写诗的自信,所以写作和发表也较前明显增多。
近年来,不少师友特别是朱现魁、党相魁、周国瑞、杨景龙诸先生,多次鼓励我将诗词存稿结集印刷,初未略动于衷。今年届古稀,崦嵫既暮,忽如枯井生澜。检点旧箧,虽积愈千数,称意者百不一二,实不忍灾及梨枣。而感念平生,雪泥鸿爪,历历如昨,又何以告慰昔日影踪?故谨遵诸师友教,将旧作略事删汰、分类,起自1981年后,迄于2018年底,次第成编。书稿奉呈朱先生审阅,并丐以序。先生年愈八旬,且长伴药鼎,而坚持日阅数页,一首不遗。遇有讹谬,即行批点或订正。期月审毕,为酬鄙愫,并慨然赐序。过誉之辞,惟多愧汗。其高情厚爱,刻骨铭腑,岂言语所可达哉!将付剞劂,无任惶恐。非敢望藏之名山,流布于世。“嘤其鸣矣,求其友声”,尚冀青林黑塞间有知我者也。倘蒙不弃,揶揄之馀,有所诲谕,则亦饮惠无既矣。
拙诗剞劂成帙自嘲二首
灾梨祸枣锓新编,不敢贻羞大雅前。
偶有二三差可意,曾无百一竞喧妍。
自轻自笑犹如此,人鄙人讥谅必然。
天资学力俱莫副,斯文憔悴只云烟。
手眼高低亦自知,遮羞挟势藉皋比。
签题不让羲之笔,序引兼裁白也诗。
元亮率真趋失步,少陵顿挫望难随。
诚祈具眼多嗤点,一字增辉足我师。
傅炳熙2019年3月于洹上默斋
PS:傅炳熙老师的《默斋吟草》今已付梓。诗集不卖,只待酷爱诗词的人。如喜欢,可致电:187 4933 5010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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