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河丁
约莫十二三岁的时候,我跟黑子争论过谁才是村里最好看的丫头。那时,我们面对夕阳并排坐桥墩子上,脚面儿一下一下踢着脚后跟,脚下,小溪清浅,一片明晃晃的金光任流水自顾西去。
我说,小春长得可真好看!
黑子嘴一撇,哧!
那你说谁最好看?我啪地拍了一下大腿,扭头盯着他的眼。
大春啊!黑子毫不迟疑。
哧!我也撇嘴......
这场争论没持续几分钟,就被一群扑棱着翅膀、嘎嘎乱叫的鸭子打断了,它们挤挤挨挨摇摇晃晃地从桥洞里冲出来,瞬间踏碎了那片金光。我跟黑子转眼就把大春小春抛在脑后,噌地跳下桥墩,追赶鸭子去了......
多年以后,尤其是知道了大春小春在广东打工的一些事情后,我眼前总浮现起这幕场景。每每,我都会发自内心地感慨,人呐!
记得那时,村里与我年纪一般上下的孩子有四五个,大春是其中唯一的女孩子。据我母亲说,大春出生在五月头上,我出生在五月尾,都是青黄不接的时候。母亲除了奶奶搜罗大半个村子借来的两只鸡蛋,月子里再没沾上一口荤腥,所以奶水少得可怜,看着细胳膊细腿的我,母亲只能暗自垂泪。大春娘虽然也是一脸菜色,奶水却充足得很,大春经常吃着吃着,乳白的汁液就从嘴角溢出来,甚至有时会惊了奶,喷得满头满脸都是。看到我奶水不够吃,大春娘到我家遛门子比以前勤快了许多,好让我能吃到她的奶,也算有个贴补。或许是因为这一层关系,我对大春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,在她被人欺负或者遭人议论时,总会向着她,为她打圆场、说好话。尽管如此,我还是觉得小春长得更好看一些。
小学五年,我与大春一直同班。记忆中,她成绩不太好,总是默默的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,很少主动跟别人说话。每次老师叫她起来背书或者回答问题,她都把头垂得低低的,脸上升起一抹绯红,说话的声音也低低的,像蚊子哼哼。课间,同学们在一起嬉戏打闹,三五成群,而她永远游离在人群之外,跟谁都搭不上茬。早上上学,她从我家门前路过时,我叫她“大春——等等我——”她会停住脚步,转过身子,默默地看着我大踏步赶上来。一路上,她不说什么话,只是听我说,我也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沉默的伙伴,她就像头顶上的那朵白云,虽然无声,却并不多余。
村里人碰见我们,有的会说:嘿!这俩孩子还怪般配哩!
大春听了,立时面红耳赤,快步甩开我往前奔去,弄得我一脸惊诧。我来不及跟那人打招呼,只瞅了他一眼,就撒腿去追。
也有人在我家遛门子时这样说过。摇曳的灯影中,父亲长长地吐出一口烟,说:孩子还小哩!当时我不理解父亲的表态,直到我有了足够的社会阅历和人生体验后才明白其中深意。大春长得唇红齿白、眉清目秀,十年八年后定能出落成个娇滴水嫩的大姑娘,只可惜了她那个家庭......
河湾里十里八村,大春爷娘算是声名在外的人。一个面皮白净、身材魁伟,唱得一口好戏;一个朱唇粉面、玲珑有致,让人看过一眼还想再看一眼。两人成亲办喜事那会儿,远近赶来喝喜酒的看热闹的把小院围得密不透风。人们都说,“这俩人做亲,般配!”
婚后头两年,大春爷隔三差五就跟草台班子出去唱戏,一去少则两三天,多则一两个月。有时顺着淝河沿向北,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唱过去,直唱到蒙城县地面儿才返回。虽然聚少离多,毕竟小别胜新婚,两人倒也好得如胶似漆。没成想,大春出生后,大春爷像被霜打的红薯叶子,一夜之间满脸乌青。大春娘满腹委屈,却也只能陪着小心。才过一年,小春又呱呱坠地,瞅着还在床上躺着的娘儿俩,大春爷黑着脸一言不发,第二天鸡刚叫三遍就背起行头不知所踪。等大春爷再次回到村子的时候,这个男人身边多了一个脸上涂着厚厚一层粉的女人,而小春已经快满周岁了。这次,大春爷只呆了两天。临走前大春娘跟他打了一架,女人被男人按在地上抢断了半截门牙,弄得满嘴满脸血;男人被女人抓得能看得见肉的地方都爬满了道道血痕。
大春爷这一走,再没回村。
大春娘一直想都不通,本来好好的人儿,怎么能说变就变说走就走,生了女孩就是该死的罪吗?每次她跟村里的女人们拉呱拉到这一节,都会哽咽起来,说:“他怎么恁么狠心,他怎么恁么狠心!”女人们纷纷劝她想开一点,他长得那么可人喜欢,成天走南闯北到处流荡,也许外面早就有了人......
大春爷这一走,村里那几个光棍汉子又活泛起来了。大春娘俊模俏样的,没哪个男人看了不动心思,以前有大春爷在,他们只敢说说荤话,半真半假地撩骚,如今把门的人不在了...... 渐渐的,关于大春娘的风言风语多了起来。有人说看见村东头愣头青在东大沟帮大春娘砍小秫秫,砍着砍着,两人都不见了;有人说看见黑子小叔帮大春娘拉麦子,半路休息时,两人并肩坐在树荫下,大春娘拿着毛巾给黑子小叔前胸后背地擦汗;也有人说晚上从她屋后路过时曾听见屋里有男人的声音,两人面对面坐在小桌子前喝酒......后来,竟有人说,谁只要给她二斤猪肉或一副下水,她就能跟谁睡上一觉。
我对这些传言一直是半信半疑的,曾多次想问问大春都没敢开口,直到那个明月高悬的夜晚,我的好奇、我的疑惑倏忽一下都散尽了,再也没了从大春嘴里问出点什么的念头。记得很清楚,我念三年级那年田里的玉米长到一人多高的时候,村后打麦场上放了一场露天电影。我做完作业搬着板凳从家里走出来时,电影已经放了一多半,银幕一侧,坐着的、蹲着的、站着的黑压压的人头一片,我没往里面挤,踩上板凳站在人群最后面。刚刚站定,身旁就飘来一阵幽幽淡淡的香味,很奇怪也很好闻!我瞥眼看了一下,旁边一男一女正嘀嘀咕咕说着什么,男的我不认识,女的,不是大春娘么!我愣了一下,不过也没多想,注意力很快就被银幕上的画面吸引过去:一个穿着白毛衣蓝外套的叔叔,伸手穿过竹席围墙的缝隙,偷走了放在皮鼓上面的假发套,没走几步又折返回去,偷偷往皮鼓上放钞票时,“谁?站住!小偷!......”有人突然大喊,接着一群戴红袖章的人追了出来,镜头转动,所有人都在奔跑,美妙的歌声响了起来,“啦——啦,啦啦——啦啦啦——”当白毛衣蓝外套叔叔被一群人围住,被皮带抽在眼睛上的时候,我打了个激灵,不由地往旁边瞥了一眼,大春娘和那个男人不见了!我忙回头寻找,只看见一对淡淡的人影摇晃着,不一会就消失在远处的玉米地中......
在河湾里,父母的名声如何,对于一个人的影响是深远的,尤其是在婚嫁这件事上。我父亲那时心里想的恐怕是我跟大春再般配,也不能跟这样的人家结亲吧!不过,我还不懂这些,我只是个孩子。大春应该懂了些什么吧,要不怎么恁么不爱说话?
我似乎懂得她的沉默了。
大春是在撕心裂肺的哭喊中结束学业的。小学毕业后,她再也没能返回校园。我比她幸运,接着读初中。我很少能见到她,上下学路上经常同行的是黑子和小春。我不知道读了初中能干啥,那时收音机里总播放某某城市某某工厂招工的消息,我便幻想初中毕业后去外地打工将是怎样美好的生活。我也幻想哪天能有个媒婆上我家里来,给我说一门中意的亲事。我没有幻想过大春,也没幻想过小春,尽管我跟黑子争论说小春更好看。对我来说,大春是头顶那朵无声的白云,小春则是路边溪水里一条静静的游鱼,她们既不是必需,也不是多余。
始终没有媒婆到我家里来。初中毕业后,我去了县城,读高中。那一年,大春去了广东,第二年小春也去了。
一九九七年,我大学毕业。这一年,村里第一栋三层小楼盖起来了,是大春家的。那楼盖得很漂亮,看过的人无不啧啧称赞。即便如此,大春家的名声依然不好听,有人说姐妹俩在广东做了小姐,盖楼用的都是卖肉的钱。河湾里,很多事情不需要核实,有人说就有人信,说多了,信的人就多了,越说就越有鼻子有眼。没过多久,大家就都知道了:大春去广东没多久就进了小发廊,邻村有个人去那家发廊嫖妓恰好碰见了她......
忘了是哪一年了,我回老家过年遇到了黑子,跟他聊起大春姐妹俩,黑子吞吞吐吐地跟我说了一件让我目瞪口呆的事情。他说大春出去打工的前一晚他把她给睡了,就摁在他家牛屋的地上。看我一脸的不可思议,黑子说不知道怎么地她就躺地上了,反正她没出声。我没再问他,多年来梳理河湾里的人和事,已让我明白所有的曾经都是合理的存在,人们没必要感慨什么。
时间快得让我不知所措,在我一点一滴地捡拾河湾里斑驳的记忆时,大春一家越过越好了。姐妹俩都嫁给了城里人,每次回娘家,都开着价值不菲的轿车,衣着光鲜,神采照人。大春娘每天都喜笑颜开的,原本纤细的腰肢也一天天发福。没人再说名声的事,与过好日子相比,名声似乎已经不是事了。
大春爷一直杳无音信,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,如果哪天回来了,不知能否享到两个女儿的福。
2019/11/12
河丁,本名陈强,男,70后,安徽怀远人,久居上海。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,西部散文学会会员,《中国草根》《沃土》《西南作家.新蕾》杂志编辑。
主要从事散文、乡土小说创作,也写旧体诗词和现代诗歌。作品主要发表于中国作家网、中国诗歌网等网络平台,部分作品发表于《诗刊》《作家天地》《西部散文选刊》原创版、《金山文学期刊》《华夏散文》《中国草根》《渤海风》《辽海散文》《扬州时报》、印尼《印华日报》《东方城乡报》《宁夏广播电视报》《扬子晚报》等。
2016-2017连续两年获得上海市民诗歌节二等奖、三等奖。
1、 王久辛 | 冷冷的鼻息
2、 卞毓方 | 射阳赋
3、 顾 坚 | 生死时刻
4、 梁长峨 | 带不走一片云
5、 黄秀峰 | 生命的底色
6、 许道连 | 许溪河,一条古老而美丽的河
7、 王忠正 | 秋叶篝火,在夜的独舞中涅槃
8、 李 景 | 纳木错的深情
9、 布 衣 | 桃花谷
10、 刘海亮 | 长安一片月
11、 范 诚 | 卖红薯的母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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