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第1210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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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散文世界里,游记是一个源远流长的品种,古人曾经喜欢留墨于此,今人依旧愿意留墨于此。不过,同样是写游记,今人 较之古人,无疑是面临着前所未有的难度。这个难度,是来自现代声像传媒对自然和人文景观,几乎是密不透风的覆盖和裹挟,以 及由此造成的观赏效果的解构与脱魅;但它同时更与现代人的心理结构和精神活动密切相关,那就是物质的壅塞、欲望的遮蔽、生 存的挤压以及历史与文化的重重负荷,使之不少人在大自然面前,已无法像古人那样,保持一种物我双全,“天人合一”的浪漫境 界,一种“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”的审美情怀。在这种情况下,让精彩游记不断涌现,便近乎是一种奢求;相反, 游记大面积的庸常化和类同化,倒成了既可以预料也可以理解的事情。
正因为面对着这样的游记现状,所以,当我读到作家沈裕慎的新著《风荷忆游》时,便感到由衷的欣喜和惬意。在这本书集里所收的98篇游记,篇篇都是作者在神州大地上行走的生动记录。全书分为“神州风光”“怀古思贤”“缘佛寺院”“神奇山 水”“长三角游”等六辑。他这些游记,可以说是行走游历中的生动记录。他凝视中华文化版图上的一个个亮点,走进中华文化旅程上的一个个驿站,采撷古圣先贤的高风亮节,摄纳历史天空的雷电风雨,借以提示我国人文精神的源远流长和永立天地的不灭光辉。这本游记集,就是他感受祖国的山山水水、人文蕴含和各地风情的心灵履痕记录。
游记循名责实,是旅游之后的记录,属于叙事文学作品。文学的叙事有三种形态:一是幻想性叙事,二是仿真性叙事,三是纪实性叙事。前两者叙事都属于虚构文学的范畴。游记属于纪实文学,它运用纪实性叙事手法,注重人、事、景的真实性和叙写旅游过程中的所见所闻,展示所到之处的山川景物、名胜古迹、风土人情、个人体验的独特性。叙写旅游过程中,人与人的交往以及交往的细节。《风荷忆游》一书在游记的这些特点方面,体现得相当充分。在这里,我们看到的是一位热爱生活、珍惜生命、渴望自由的智者,冲破狭窄空间和单调时间的双重挤压,置身于山水自然间的从容采撷, 睿智品味和心灵抒写,是一个活脱而丰富的生命与无限大千世界相拥相抱、耳鬓厮磨时迸发出的情感光晕和精神火花,是一种彻底摆脱了负累和羁绊的悠游心境,乐而忘返。这也正如作者所说的那样:
“ 行走使人快乐,这快乐来自前方未曾谋面的风景的召唤。”
游记文学是要用真感情的,把旅游时最深邃、最鲜明的感受写出来,而这种感受不是照相式的,既可以借物言志,也可以借 物寄情。写得好的,在我看来是《去大禹陵看看》一篇。那地方,我也去过,却没有写成文字,因为我没有沈裕慎的发现。这篇文 字好在不饰历史铺陈,不作状景抒情,而有独到的发现。他在文中这样写道:
“‘导江 河,平水患,万世永赖;受禅让,会诸侯,俎豆千秋。’这是人们评价大禹丰功伟绩的一副楹联。其实,大禹的功绩远非这些,纵观中国五千年的历史,作为中华民族共同的祖先的大禹,他是全人类向大自然宣战的第一人,也是中国远古文明的伟大缔造者。特别是大禹所表现出的公而忘私、忧国忧民的奉献精神,艰苦奋斗、坚韧不拔的创业精神,联系万邦、九州大同的团结精神……大禹精神,是中华民族精神之源,之根,之魂。在大禹精神的滋养下,优秀的中华民族将与时俱进,发愤图强,永立不败之地,实现 中国梦。”
这段文字不长,但对大禹身上所体现出来的人文精神,概括得既全面又深刻,又能联系我国今天的现实,说得多好!这本游记的许多篇章,如《春来琅琊美如画》《雨中沈园》《水晶晶的南浔》及《二泉映月的地方》等文章,都能在叙写作者足迹所到之处的山水景物、名胜古迹、风土人情的同时,深入开掘它们的人文内涵,从而提高游记的品位。
沈裕慎在华夏大地上游历,并将其化为旅趣洋溢的华章。他观赏风景,犹如观赏艺术一样,细致入微,摄其精粹,也非常注 意在游记中抒写个人独特的人生体验。他在《泰山道上的挑工们》中描摹自己与游人们,轻身空手上泰山气喘如牛,而挑工们挑着重担一步一步向上攀登,走在游人前头,他由衷的敬佩和赞美泰山挑工。他语重心长、意味深长地写道:“路再长,长不过他们的脚板;山再高,高不过他们的身影。他们用自己的脊梁和双肩,担挑起泰山那涌动勃发的沉沉生命!在我眼里,挑山工与青山同在,他们是山的精灵与化身,他们是挑山人,更是征山人!”这样的文字,这样的叙述,既写了作者面对泰山挑工的深厚人生体验,又抒唱了情意深长的泰山挑工的一曲赞歌。
又如在《追寻失落的圆明园》一文中,他叙写面对100多年前惨遭英法联军烧掠的圆明园残破的遗址,心头涌起的历史沧桑 感:“……如今一个多世纪过去了,那场大火也遥远了。但枪的耻辱和血的记忆,仍铭刻在这所园子里,陈列于我的面前。累累白 骨似的残垣断壁于荒野,继续咀嚼着受欺凌的苦涩,供后人去品尝不同寻常的惨痛。历史,就是这样在黯然中,永远地清醒着。” 读着这样感慨深长、厚重有力的语句,任谁都会被感动,也让他的行走文字,在访山问水、觅古览胜中,有了现代感和在场感。
《风荷忆游》这部作品,简约练达,思路闳阔,文采飞扬,或记事,或写景,或咏史,都倾注了充沛的情感,具有浓郁的抒 情色彩和人文情结,语言也很清晰明快,意蕴丰富,融清新于刚健,寄奇趣于慎思,展示了作者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精湛的文字功 底,而笔下的庐山、丽江、宏村、黄山、济南及周庄、乌镇等江南小镇,则凭借他敏锐地捕捉和感受景物特征的能力,以及比较充 分的文化和语言修养,依然显得流光溢彩,琳琅满目。同时,无一不是他摆脱了“刻意为文”的思想束缚,摒弃了“心游万仞”的 主观臆造,不让造化服从感情的驱遣,不使山水迁就意趣的剪裁,如摄影、录像般反映人文景观的“嵌进心底的印象”。鉴此,我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,读沈裕慎先生的游记散文,能感受到他“以文字作画”“画中有诗,诗中有哲理”,悉出至诚,娓娓道来,不板滞,不繁缛,不矜持的写作方法,为我们了解伟大的祖国,打开了一扇精神的门窗,质朴中绽放出似锦繁花,使你身临其境,体会到他散文的自然美、画面美、情趣美、节奏美,从而得到美的享受。
知识性强,信息丰盈,也是沈裕慎游记的一个特点。他写名胜古迹,总是不忘详 记历史沿革、文化渊源和名人事迹,缕述楼 台布局、园林结构,乃至一雕梁,一画础,一楹联,也从不放过。他写国内风光和见闻,也介绍社会生活、文化教育、民情习俗以及美食服饰等。他的游记中,还引述和穿插了大量古往今来的诗文,以加深我们对山水人文的了解。他的游记中所呈现的丰富而翔实的历史文化信息,正显示了一个老作家的严谨作风。读他的游记,我们是可以获得知识的探求,精神的陶冶,情美的感受。
沈裕慎先生年逾七旬,笔耕不辍,仍致力于开掘旅游之地的人文内涵,抓住山水城乡的独特之处,给读者提供新的美感。我觉 得这是游记创作的难点,也足以显示作者的功力。他写的游记,对此颇为注意。面临胜景,总能抓住特异之点做文章,力避千景一 面之弊。这就使他的游记更有文化品位,更加深沉厚重。读他的游记,我常有一种心细如发、笔如大椽之感觉,正所谓“千江有水 千江月”“一丘一壑也风流”。
沈裕慎先生经过30多年的散文创作,形成了个人风格。关于他的散文风格,作家朱超群先生在为他的散文集《风荷忆情》(吉林人民出版社2016年5月第1版)所撰写的序中说,沈裕慎先生的散文“情感真挚,清新流动,在平淡中显出诗意。优美而浪漫, 让人馨香练怀,久久不忘的心灵独白,启迪青春、点缀人生,畅想世纪的人生感悟……他遵循的是传统的散文路子,实实在在地写自己经历过的生活,不故作高深,不炫弄技巧,真诚而自然地表达内心的感受,文字中散发着隽永的情味。”说得很正确。这类关于山水、古迹的行走文字,是极难书写的。因此,我殷切期望沈裕慎先生继续坚持并发展自己业已形成的情感真挚、清新流动、优美浪漫、真诚自然、情味隽永的散文风格,为广大读者奉献更多、更美、更好的散文精品。
有这样一句话,我们的双脚一停止,生命就容易枯萎。如果我们要保持生命的活力和精彩,那么就去旅行吧。其实,每个人的一生就像是一次旅行,有开心,也有痛苦,有坚持,也有犹豫;人生就像一路的风景,都需要用心,都需要毅力,都有起点和终点。因为旅行给你的不仅仅是一个过程,而是一个又一个灵动的故事,或许这才是美景召唤你去追寻的真正蕴含。
是为序。
(2019年5月20日写于上海景风楼)
潘颂德,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、硕士研究生导师、中国作家协会暨上海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 鲁迅研究会荣誉理事、上海鲁迅研究专家委员会成员、《上海鲁迅研究》顾问、全球汉诗总会常务理事、上海 诗词学会荣誉理事、上海市写作学会理事。出版有《中国现代新诗理论批评史》(个人承担国家“八五”社会科学规划项目成果)、《中国现代诗论40家》(获上海社科院著作奖)、《中国现代诗论三十家》(台湾版)、《中国现代乡土诗史略》《鲁迅散论》《现代文学沉思录》《现代文学述林》《王礼锡研究资料》(编著)、《书海徜徉录》等著作。合著有《鲁迅论儿童读物》《鲁迅在科教战线上》。选评有《贾平凹作文示范》。合作编著《现代文学作品阅读与鉴赏》(系高级中学语文拓展型课本)。任《中国现代文学社团流派词 典》《上海五十年文学创作丛书·诗歌卷》《中 国现代分体诗歌史》等三书副主编。编有《海上文学百家文库·蒲风 杨骚 任钧卷》《20世纪中国散文英华(巴蜀·荆楚卷)》与《关外卷》。参加编写《鲁迅作品赏析大辞典》《新诗鉴赏词典》《中国文学大辞典》(上海、天津各一种)等二十种辞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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