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第1457期
文 |刘文凤
图|网络
版权©️归原作者
远远地望见那扇还亮着灯光的窗,他的眼里涌出了泪水。
他让司机在村口等着,几步就走进了家门。家门永远为他留着,这是母亲几十年的习惯。已是深夜,母亲已经睡下了,外间还亮着微弱的灯,那是母亲为他留的灯光。儿时,他每每上晚自习回来,看到那微弱的灯光,他的心里就升起一股温暖。父亲去世早,是母亲那瘦弱的身躯将他养大,还有乡亲们的帮衬,他才得以小学,中学一路走过,又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京城大学。为了年迈的母亲,他放弃了留京的机会,毕业后回到故乡,考上了漳南市的公务员。他牢记母亲的教诲,积极努力,一路奋斗,最后当上了家乡漳南市国土资源局党委书记、局长,直接参与决定全市的土地使用权出让、土地征用审批等权利。
母亲是他人生的导师,从小教他做人,催他奋进。他敬母亲,爱母亲,在他还是一个人时,每个星期天,他都要回村来陪母亲下地干活。他请母亲到城里和他一起生活,他想好好孝敬母亲。但母亲离不开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家,离不开那片劳作了一辈子的土地,离不开敬她爱她的乡邻。他只好作罢。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心仪的女孩,女孩成了她的妻子,妻子又生了一个女孩,他从母亲的乖儿子好儿子变成了妻奴、女儿奴。看着女儿从一个小小的肉团一天天长大,他觉得上天待他不薄。他发誓不让女儿吃他当年吃过的苦。什么东西都要用最好的,上学要上最好的,穿衣服要穿最好的。渐渐地,他回老家的次数从每周变成两周,再变成每月,再慢慢变成了节假日才回去看望母亲。母亲没有怨言,说他城里有家了,当领导了,工作忙了,回家少是很自然的事情。后来的后来,围在他身边的人变成了那些求他办事的人,求他批地的人。他依然记得母亲的教诲,清清白白做人,认认真真做事。每一次土地使用权的出让,每一块土地征用的审批,他都严格把关,不惜得罪人,为此落得个“一根筋”的称号。他自豪,没有给母亲丢脸。
可是有一次,女儿同学的爸爸来找他,为了一块大家都看好的地,女儿恳求他稍稍方便一下。本来这个公司的资质差那么一点点,他这个女儿奴心软了一下下,就给其开启了方便之门。这个公司开发这块地后狠狠地赚了一笔,也因此在房地产行业做得风生水起。女儿同学的爸爸一直说要感谢他,他拒绝了。这件事过后他也就忘了。再后来,女儿考上了国外大学的研究生,他的妻子身体不好,50岁就病退了,正好陪女儿去国外读书。女儿同学的爸爸在国外有房产,妻子和女儿就借住在他们的房子里。忽然有一次妻子打电话说自己身体不好,希望他能提前退休,他的工龄也够30年了,国家明文规定,30年工龄可以提前退休。也是这一次,他从妻子嘴里知道了女儿同学爸爸的房产早已转到女儿的名下。他惶恐了,一辈子清廉,快退休了,却玷污了一生的清名。自从得知这个消息后,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,如果听妻子的话,买张机票去国外,神不知鬼不觉。可是,他的良心不安,几十年党的教育使他不想这么做,党的严明纪律使他不敢这么做,他尤其无颜面对爱他信他的老母亲,更放心不下老母亲,这一走,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?母亲怎么办?
今夜,他想回家看看老母亲,给老母亲说说话,从小到大,母亲是他的主心骨。外间墙上,是母亲贴的他从小学到大学一路得过的奖状,母亲以儿子为荣。多少次,他让母亲去掉这些,但是拗不过母亲。母亲常对他说,我儿最懂事、最孝顺,我儿是最好的孩子。记得儿时,邻居的小孩偷了同学一支好看的铅笔。母亲教育他说,小时候偷针,长大了偷金。咱可不学他。不义之财不可取,一分一厘不能沾。所以他从小到大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。参加工作,手中有权之后,母亲给他讲了一个故事。古代有一对清贫的母子,母亲病了,儿子想让母亲喝口热汤,就到别人家里偷了一口锅回来。母亲说,你想让娘喝口热汤,人家怎么做饭?儿子说那我给人送回去。可是天快亮了,母亲说,老天爷,念我儿初犯,你就再黑一阵儿,让他把人家的锅送回去吧。也许母亲的话感动了上天,本来快亮的天果然又黑了一阵儿,儿子把锅送回去了。这就是流传千年的黎明前一阵黑的故事。他永远记住了这个故事,记住了母亲的教诲和用心。人之初犯,应该可以改恶从善的吧。那我为什么不能回头向组织上坦白,求得组织宽大呢?
不知何时,被惊醒的母亲来到他的身边,看着母亲满头的白发,苍老的容颜,他的心一下子坚定下来,他知道该怎么做了。他对母亲说,下乡路过村里,就想回家看看娘。我该走了,司机还在外边等着。母亲就那样望着他,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和信任,笑着说:好,走吧。
迈出家门,他让司机调转车头。司机茫然,出国的机票怎么办?退了,他说。车子朝着回市里的方向,一路进发。
作者简介
刘文凤,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,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,原安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,安阳市散文学会常务副会长,曾在安阳日报社副刊部任职。先后在《人民文学》《人民日报》《新民晚报》《解放日报》《河南日报》《江西日报》《散文》《莽原》《名人传记》等全国多家报刊发表散文、小说、报告文学、人物传记等文学作品400多篇,60多篇散文作品曾在全省、全国获得各种奖项,多篇散文被选入全国各类文集,其中《那粲然一笑的便是我》被选入《中外名家袖珍散文小品集萃》一书。著有散文集《红衣》《一棵树》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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