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故事最动人心的,莫过于杨过与小龙女的十六年之约。
十六年后,在此相会,夫妻情深,勿失信约。小龙女书嘱夫君杨郎,珍重万千,务求相聚。
小龙女在崖壁刻下这些字的时候,早已抱定必死之心,为了让她的过儿能坚强地活下去,才许下一个自己无法践行的约定。
她可能以为,十六年的时间,足以改变很多人和很多事。
她可能以为,十六年的时间,足够从一个人的心里完完全全剔除另一个人。
杨过看起来也确实不像会等谁十六年的人。
曾几何时,他占陆无双便宜、亲完颜萍眼睛、调戏公孙绿萼……就连不苟言笑的程英,也为他动了芳心。
他天性中实带了父亲的三分轻薄无赖,虽然并无歹意,但和每个少女调笑几句,招惹一下,害得人家意乱情迷,却是他心之所喜。
谁也想不到,此后十六年,他居然老老实实练武,老老实实行侠仗义,混得个神雕大侠的美名。
当美少女郭襄主动牵他手的时候,他“微微发窘”,借着指路的机会,“将手从郭襄手掌中抽出来了。”
他确实变了,“自小龙女离去之后,他郁郁寡欢,深自收敛,十余年来行走江湖,遇到年轻女子,他竟比道学先生还更守礼自持,虽见郭襄纯洁无邪,但十多年来拘谨惯了,连她的手掌也不敢多碰一下。”
多情浪子痴起情来,竟比寻常人还顽固。
十六年的时间终于一天天过去了。
杨过赴约的那一段文字,无论读过多少遍,每次打开,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。
十六年间,他每隔几年都会到绝情谷居住数日,存着万一之想。
这一次,他三月初二抵达,提前了五天。
苦苦等候了五日,已到三月初七,他已两日两夜未曾交睫入睡,到了这日,更是不离断肠崖半步,自晨至午,更自午至夕,每当风动树梢,花落林中,心中便是一跳。
等心上人,也很容易草木皆兵。
他一直等一直等,太阳开始被山头遮没,他便往更高的山峰跑去,这样就可以又看到完整的太阳,“只要太阳不落山,三月初七这一日就算没过完”。
可任凭他如何追赶,太阳终究会落山,月亮终究要升起,小龙女终究没有出现。
他便如一具石像般在山顶呆立了一夜,直到红日东升,四下里小鸟啾鸣,花香浮动,春意正浓,他心中却如一片寒冰。
金庸先生真是高手,“小鸟啾鸣,花香浮动,春意正浓”,十二个字的环境描写,用来衬托此刻杨过的心境,愈见悲恸欲绝。
他犹如行尸走肉般踉跄下山,一日一夜不饮不食,但觉唇燥舌焦,于是走到小溪之旁,掬水而饮,一低头,猛见水中倒影,两鬓竟然白了一片。
一夜白头,万念俱灰,他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。
我们都知道后来的故事。
幸好,深情终有回报。
与小龙女重逢之后,杨过曾说过这样一句话:
假如我想念你的心淡了,只不过在断肠崖前大哭一场,就此别去,那么咱俩终生不能再见了。
年少时读来,不觉得怎样。
历经世事之后,再来看这句话,却觉得无比惊悚——这恐怕才是人间真实吧!
在这个滥情的时代里,有多少人上秒秀恩爱下秒就劈腿?
也许,刚给陆无双唱完“baby,你就是我的唯一”,转身就对完颜萍说“你是我心内的一首歌”。
也许,昨天才对程英表白“在爱的纯净世界,你就是我唯一”,今天就和公孙绿萼花田里犯了错。
我甚至觉得,能“在断肠崖前大哭一场,就此别去”的,也可能是稀有品种了。
还会有人,痴痴等十六年那么久吗?
没想到,还真有。
那日,听说闭馆装修了好几个月的市图书馆重新开放,便跑去还书,遇到了好久不见的几个老朋友,越聊越起劲,有人提议——干脆去叨扰老张吧!
所谓“老张”,其实也是我们同龄人,只不过从学校毕业后,更有底气的他不甘被体制束缚,自己当起了老板。
刚好,他的“肥羊阁”便在市图书馆旁边。
老张亦是个奇人,整日操弄锅碗瓢盆之余,十多年来仍旧手不释卷,我常常逗他:“我认识的所有厨师里,你是读书最多的;我认识的所有读书人里,你是厨艺最高的。”
我们几个书友常喜欢避开饭点到他店里去,那个位置本来就比较幽静,再被这个书卷气十足的老板精心布置一番之后,每一间都显得格外雅致。大伙儿躲在里面,或是各自静读,或是品茗对谈,或是激烈讨论,直到饥肠辘辘,便喊老张上锅——他家的羊肉有固定的来源,特别新鲜。
这一次,我们颇有些恶作剧,进门后便告诉老张:今天不想吃火锅了,你看着办。
老张轻描淡写地笑了笑,那模样,分明就像赵志敬尹志平之流想拿武学难题考量王重阳一般。
他说了句:你们先聊着,我去去就来。
饭菜上桌之后,我们大惊:盐水虾、白斩鸡、酸辣鱼、炒粉菌……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,这种时候,谁还顾得上读书人的斯文?
风卷残云之余,大家对老张刮目相看。
“原来老张会做这么多啊?!”
老张颇有些自豪,“你们大意了,我可是修炼了快二十年的专业厨师!只不过对'羊’特别钟情而已。来来来,你们尝尝这个,我新近推出的烤羊腿和烤羊排……”
“真香!”“太好吃了……”
大家纷纷赞叹之余,我抬眼瞥见桌上的纸盒:
十六年,专业好火锅
十六年?居然是十六年?!
老张在等的人,是你吗?
2022.10.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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