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五年冬月,大雪三天。
杭州西湖已是人迹罕至,连鸟儿也看不见一只。
这天晚上,张岱找了一条小舟,带了棉衣和炉火,独自去湖心亭看雪。
雾凇沆砀,天地山水皆是一片白茫茫,只隐约看到极远处一道堤痕,白堤或者是苏堤,以及湖心亭一点。
到了湖心亭,发现有两人正在亭中对坐,一童子烧酒炉正沸
亭中人见了张岱,意外又惊喜,湖中焉得更有此人,拉着他一同饮了三大杯。
饮完兴尽,返回舟中,舟子喃喃自语,莫说相公痴,更有痴似相公者!
本以为是“独钓寒江雪”般的自处,却未曾想,还能遇见志趣相投的人。
惺惺相惜,从心底泛起一种得遇知己的畅快。
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,苏轼夜不能寐。
心念一动,乘着夜色去承天寺,找朋友张怀民聊天。
“民亦未寝,相与步于中庭。庭下如积水空明,水中造藻荇交横,盖竹柏影也。
何夜无月?何夜无竹柏?但少闲人如吾二人者也。”
其时,苏轼被贬黄州已经四年,心头满是不得志的苦闷。
张怀民呢,也有不能随意与人言的烦恼,故而亦未寝。
明月独挂夜空,两个大男人唧唧而谈,无钟声,无鸟鸣,无寒霜,庭下空明,人心清澈,于孤独处见真性情。
人生说到底,是一个人的战斗。
但若低谷时,有人能在身边相随,一起走过至暗时刻,自然是件极幸运的事情。
水浒传第十回,林冲刺配沧州,看守草料场。
一日天降大雪,压倒草料场,林冲不得已去了一间山神庙躲避风雪。
把被卷了,花枪挑着酒葫芦,入得庙门,再把门掩上,用石头靠住庙门。
又把枪和酒葫芦放在纸堆上,将那条絮被放开,身上雪都抖了,被子盖了半截下身。
把葫芦酒提来便吃,下酒的是怀中牛肉。
庙门虽然破旧,却能堪堪抵住风雪,一种与世隔绝的氛围,冷酒冷肉配着孤独的林冲,画面静谧又惬意。
屋外是暴风雪,一时不会停息,再往外,陆虞候们正在酝酿一场阴谋,而更远的东京,高太尉早已起了杀心。
危机四伏,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。
此刻的林冲正在享受着难得的平静,很酷,很孤独。
那晚,令狐冲逃出西湖梅庄,来到一条山溪之畔,其时四野无人,寂静无声。
他拔出腰间长剑,对着溪畔一株绿柳的垂枝随手刺出,五片柳叶缓缓从中飘落,长剑略转,柳叶都收到了剑刃之上。
他此时武功前所未有的高明,心头却是从未有过的寂寞凄凉。
独立溪畔,清风拂体,冷月照影,惆怅无限。
如果有可能,他宁愿像从前一样,内力剑法,一无足取,却在华山门中逍遥快乐,和小师妹朝夕相见,胜于这般在江湖上孤身一人,做这游魂野鬼。
可惜,人生无法回头,也无法再重来。
时光毫不犹豫地大步向前,身边的人会渐渐走散。
一个人走得太远时,喧闹离去,孤独便会随之而至。
孤独是人生常态,我们需要用一生来体会孤独。
二十来岁时,猛然遇见孤独,便如同令狐冲一样茫然失落,极度地不适应。
到了林冲的年纪,重压下难得的宁静,这片刻的孤独竟是享受,生活里的最后一滴蜜糖。
四十岁的张岱和苏轼呢,心气越发地平和,已然视孤独为常态,若是能遇见二三个知己,便觉得是锦上添花的莫大幸事。
马尔克斯在《百年孤独》里写道:
无论是我们出生、我们成长、我们相爱还是我们成功失败,直到最后的最后,孤独犹如影子一样存在于生命一隅。
一个人最大的体面,便是能够与孤独友好相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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