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一边吃饭,一边读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《罗生门》,短短3000字,十分钟就看完了。
日本战国时期,京都接连遭遇各种灾难,地震、龙卷风、大火、饥荒等等,民生凋敝,衰败不堪。
一位仆人几天前被主人赶了出来,无所事事地在都城罗生门的城楼下躲雨。
连年战乱,城楼经年失修,无比颓败。许多无人认领的尸体,被拖到城楼上丢弃,引得漫天的乌鸦前往觅食,罗生门便更显得荒凉阴森。
仆人一边避雨,一边思考着自己的前程。
身逢乱世,选择的余地其实很小,要么饿死街头,被人扔到城楼上,要么不择手段,去做强盗恶人。
仆人迟迟下不了决心,毕竟几天前他还是个骄傲的武士,心头尚存着正义的余晖,这个坎儿,一时迈不过去。
日暮天寒,仆人无处可去,便打算上城楼躲避风雨,凑合一夜。
城楼上随意丢弃着死尸,“有的赤裸,有的着衣,全部泥塑木雕似的张着嘴巴伸着胳膊,狼藉地倒在楼板上”。
飘忽的火把亮光里,仆人赫然看见死尸堆里蹲着一位老妇,正在女尸头上拨头发,“恰如老猴子给小猴子抓虱,一根根拔起那长长的发丝。头发丝顺手脱落。”
这一画面极其诡异,让他毛骨悚然。
仆人将刀架在老妇脖子上,逼问她在干什么?老妇回答,拔了死人头发去做假发,换钱过日子。
老妇并不觉得这种行为有什么罪恶,她接着做出了辩解。
死人的东西对于死人已然无益,如果能够给活着的人创造一点点价值,为什么不这样做呢?
这些死人个个都是罪有应得,比如这个女人,就曾把蛇肉冒充鱼干拿到禁军营地去卖。当然,这个女人也是出于无奈,为了讨口饭吃而已。
自己这么做,也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,不这样就只能坐着等死。
仆人听完妇人的话,心结啪地打开了,“我剥掉你的衣服!你可不要恨我,不然我就得饿死!”
仆人说完,剥下老妇的衣服,绝尘而去。
故事到此嘎然而止,大片留白。
罗生门写的是人性里无可逃避的恶。
仆人从犹豫到变坏的过程,诱因便是那位老妇,老妇的恶行激发出仆人心底里的恶意。
按照老妇的逻辑,在生存面前,恶行是可以被原谅的,不然,难道让自己去死么?
于是,年轻女人晒干蛇肉卖到军营,老妇拔了女尸头发去做假发,仆人剥下老妇衣服,都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,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。
既然大家都在作恶,我也不妨作恶,恶意一层一层传递下去,变成一种“传染病”。
只一个场景的触动,仆人便彻底释放出了心头的恶,人性原来如此经不起考验。
后人经常把罗生门比作人间与地狱的分界,盖因为善恶只在一念间。
人是自私的,且趋利避害,这是人性的本质。
我们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好人,是一种权衡后的选择,而不是出于人性的本能。
人性只有在某种压力下才会表现出美好和睦的一面,否则总是邪恶的,这种压力一般是指法律、秩序、规则等外部工具。
而一旦置于极端情况下,外部约束力锐减,个体极容易出现人性崩溃,心中恶兽便瞬间破笼而出。
从这个角度来说,善是社会性的选择,恶是动物性的本能。
如果回归动物本能,事情就变得非常简单了,弱肉强食,生存第一,道德无意义。
我们都听过一个著名的笑话。
两人在森林里旅行,突然碰见一头狗熊。一个人赶紧换上一双跑鞋,另一位说,换鞋也跑不过狗熊啊。那人回答,我不需要跑赢狗熊,只需要跑赢你就行。
我或许弱,但只要你比我更弱,我就赢了。
底层的逻辑是,我战胜了比我更弱的人,我就能够获得收益。
老妇拔尸体的头发,仆人剥老妇的衣服,莫不如是,刀子很自然地指向更弱者。
《罗生门》短短三千字,简单的场景,锐利的文字,勾画出人性的善变与阴暗。
为了生存,没有他法,只好不择手段,是你,你也会这么做。
大家都在作恶,我也不妨作恶,以恶制恶,强者欺侮弱者,弱者欺负更弱者。
人性自然流淌下,恶意淋漓尽致,让人不敢直视。
心头突然闪过八个字,生而为人,我很抱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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