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住在“一棵弯树”,一幢住满老年人的宿舍楼。没有封闭小区,没有物业管理,没有绿树成阴,没有鸟语花香,没有煤气管道,没有电子门铃……然而,这恰恰是城市最真实的一隅。在这里快住半年了,我也从不适应到渐渐适应。
听到了楼下的吆喝声。吆喝声通常与我的作息时间相悖,当我还死死抓着睡眠的时候,那种调子各异的街头吆喝声在清晨刺穿窗户进来,将我的美梦赶跑。“收旧手机、破手机、家用电器”,这是用喇叭录播的,声音特刺耳;“纸板箱、老酒瓶”;“罐煤气哟”,这是人喊叫的,一声声各有节奏和韵味。我久违这种声音六七年了,如今重新闻听,不觉有“桃花依旧笑春风”的感觉。随着吆喝声的响起,许多个曾经的生活场景,如潮水般汹涌扑来。这种吆喝声,把我的生活拉回到了从前。从前,我住过出租屋;从前,我住在60平米的二手房里;但是从前,我拥有快乐与幸福,看得见摸得着。我检点自己的生活,忽然发现,我的快乐与幸福竟是随吆喝声的远离而远离的。当我住进了幽静的小区,宽敞的房屋时,那快乐却销声匿迹了。现在我重返蜗居生活,是奔着幸福与快乐而来,竟与久违的吆喝声撞个正着。
听到了楼下的棋牌声。每当我坐在窗前看书或上网,总能听见对面两幢楼的缝隙里传来的声音,那是下棋或打牌的声音,那是一群老人在那里自娱自乐。他们高兴了,就发出欢笑,他们不高兴了,就发些牢骚,他们随心所欲地生活和娱乐着,没有人会说他们烦。我,当然也没有资格对他们的声音有丝毫的不满。看到他们生活的这个场景,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明天。自己的明天也是这个模样,每天在太阳底下,用大把的时间打发余生,有朋友相聚时肯定是高兴的,没朋友时,便如这些楼群里的老人们,将晒被子这件小事当作一项重大的事情来对待。人真是奇怪,越上了年纪,越拿小事当作大事,谁叫人老了就无所事事了呢。
偶尔也会认真耐心地聆听来楼上楼下邻居的声音。楼上楼下的声音很轻,这里所有老人家里的声音都很轻,他们早早地起床,早早地睡觉,他们的声音消失在他们轻手蹑手蹑脚的动作里了。但也有意外,譬如今天,我聆听了楼上那户老人家里传来的阵阵斩肉的声音。我聆听这声音如痴如醉,我从斩肉声里听出了生活的滋味,幸福的源头。真的,生活就好比一块肉,就看你如何处理?你可以蒸,直接将它放在饭锅里,做成饭焐肉;你也可以烹,将它做成色香味俱佳的红烧肉;你也可以做斩碎肉,千斩万剁,做成一碗原汁原味的肉松……肉还是那块肉,但味道却千差万别了,生活也是这样的,就看你如何烹调了。
我也聆听了楼群里发出的其它种种声音,有响亮的关门声,有婴孩子的啼哭声,有汽车的鸣叫声,摩托车的发动声……这些声音总是让我充满了无尽的想象:那一扇门在响亮地关上后,他或她回到家了,那么,到底是走进了幸福的小窝,还是踏进了沉闷的墓地?那孩子的啼哭,有没有牵连出夫妻埋怨或婆媳难堪?那汽车声里,曾系着多少老人对儿女的思念与牵挂?或者,那匆匆的离家的脚步声里,是否还隐含着急不可耐的背离心绪?生活看上去像个谜,你怎么猜都猜不透。我们看到的生活,永远是个谜面,那谜底潜藏在一个个透着灯光的窗户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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