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伏的鹅卵石(第十一章)
文/姚红涛
时间的沙漏永不停息地向下陨落,好像长着翅膀的流星穿过夜空,转瞬即逝地消失在记忆的长河里。
当清晨准时地敲击着鼓点从酣睡中醒来,奶奶已经备好了可口的饭菜;爷爷关切的目光像破晓的鸡鸣,唤醒了孩子久违的童年温馨的梦。当窗帘暗淡了午时的阳光,陈兴科就在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悦耳的流水声和器具的碰撞声中,缓缓地拉响了熟睡的鼾声;午后醒来,陈兴科经常看到门缝里的爷爷拖着病腿,弯着腰,时不时地抬头看一下客厅里的钟表。晚饭时间,爷爷虚掩着大门,盛好了饭菜,在餐桌旁等他,佝偻的身体好像饱经风霜的老树等待着远方归来的小马驹。午夜回家了,餐桌上总有一杯温热的牛奶,水果已经削好,干果已经剥了壳。
每天的饭菜也不重样,好像奶奶事先安排了菜谱一样。甜汤有糯米粥、玉米羹、黄面汤、小米粥、江米甜酒、八宝粥;咸汤有蛋花汤、胡辣汤、鲫鱼汤、鸡汤、牛肉羹、羊肉汤;面条有捞面、炒面、卤面、打卤面、炸酱面。鲜红的西红柿汁,金黄的炒鸡蛋,翡翠的炒尖椒,酱红的红烧肉块,嫩白的清蒸鱼肉……搭配出一道道美味的家常菜。他们又做陈兴科最喜爱的包子、饺子、油馍、水煎包;周六或周日还会炸油条、丸子、带鱼、油角、小酥肉,或者包粽子。
饭菜的颜色和味道很是诱人。包裹着糯米和红枣的粽子,煮熟后剥开芦叶,恰似簇拥在一起的珍珠紧抱着红玛瑙,非常好看。包子的皮总是薄的,似乎每一个都透着亮;咬上一口,鲜美的汁水流进嘴里,温软而柔滑。扁平的饺子像一个个有生命的扇贝壳,滑进水里又探出头来的时刻,就嬗变成一只只味道鲜美的乳鸽……
爷爷奶奶的到来就好像吸心的磁石,深深地吸引着邻里的心。老一辈有自己独特的处世哲学:他们待人随和,从不与人发生争执;又不吝啬物品和气力,默默地付出而不求索取;邻里张开嘴的请求,只要可能办到,他们总是尽心竭力地予以满足。蒸卤面,蒸包子,包饺子,煮粽子,炸油条、丸子、油角,他们往往做得很多,给隔壁邻居或上下楼相识的人送过去。心灵手巧的奶奶,不但回应了两名孕妇的请求,做了漂亮的虎头鞋和猪头鞋,还把手工针织技术传给了几个热心学习的媳妇。一辈子从事教学工作的爷爷,到省城后又重操旧业,引导家长掌握教育孩子的方法,还为两名初中生答疑解惑。
爷爷奶奶的付出,也得到了大家热情的回报。不久前奶奶生病住院,同楼道的邻里开车送她过去,并帮忙办理了入院手续;在医院的那几天,每天都有人看她,送的牛奶、饮料、水果和小吃充实了储物柜,堆满了桌子。邻里都是懂事的明白人,他们也开始有来有往地给奶奶送来了蔬菜,或者送来了他们心目中的稀奇。有两个学生家长,还特意为陈兴科添置了衣服和鞋子。
爷爷也有自己的烦心事。虽然他能够教育好别人家的孩子,但是对于儿子和孙子,他始终无能为力。儿子几乎每个周末都来,但他的到来不是督促孙子加紧学习,而是陪孩子外出旅游,或者与孩子玩游戏;更令人不解的是,自己的老伴也在背后支持。两个月后的一天,他终于忍不住了,想说教一下刚刚到来的儿子。
看到陈岩文放下背包,脱下外套,换好拖鞋,坐在了对面,爷爷清了清嗓子,紧靠着沙发的身体向前挪了挪,说:“岩文,你给我说说,你来省城到底是为了什么?你租房子又是为了什么?”他压抑着内心的不满意,尽量保持语速和腔调的平和。
陈岩文当然明白父亲的意思,立即感到了迫在眉睫的压力,但母亲不在身边,他只好小心翼翼地应承道:“来这里当然是为了探望你们,鼓励孩子。租房子可以提供更好的环境,对孩子的学习更有利。”
“我们最终的目的是不是为了孩子能够考上大学,变得更有出息?”爷爷似乎启发着儿子,又好像哲人一样做着总结。
“当然是这样的目的。”陈岩文无奈地回答着父亲的问话,眼睛也似乎变得有气无力。
“既然是为了考大学,那你说说,除了陪孩子玩游戏和外出旅游,你来这里还做了什么?”得到了儿子肯定的回答,爷爷直起了腰,脸色变得像黑锅底一样。他翘着胡子,眼睛逼视着陈岩文,目光好像带着电。
看到父亲阴沉着脸,陈岩文马上站起来,脸上堆满了笑,说:“孩子每天的时间安排得很满,每周只休息大半天……学生的压力都很大,周末应该让孩子放松一下。孩子的注意力就好像橡皮筋,如果长久处于绷紧状态,就会失去弹性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一味地学习并不见得是好事……”陈岩文解释着陪孩子玩游戏和外出旅游的原因,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陈岩文打开了门,四五袋蔬菜和洗漱用品赫然堆放在地面。看到陈岩文把蔬菜分类后放进冰箱,洗漱用品摆放在置物架上,奶奶的眼睛里揉进了柔和的月光。奶奶洗手后进入客厅,紧靠着爷爷坐下,用手拍了拍爷爷的腿,说道:“在楼道里就听见了你们的谈话。老头子!这么大岁数了,有些道理你始终不明白。俗话说,一代人不问两代事。儿子需要你帮忙照顾孙子,你只要管好孩子的吃穿就行了;如何教育孙子,那是儿子应当考虑的事。你不要过多干涉,要相信儿子能够教育好孩子……儿孙自有儿孙福,莫为儿孙做马牛。”
爷爷缓缓地站起身,平衡了一下身体,拖着腿走进了卧室。他不想和老伴争辩什么,因为争辩到最后,也是自己没理,虽然自己并不服气。孩子们的智商没有太大的差别,高考分数与学习时间紧密相连;学习时间就好像湿水的海绵,只要你愿意去挤,总还是有的。衡水中学和其他学校的实践,都一次次地证明了这一点。多一分努力,就多一分收获;一点一滴地努力,就会一点一滴地获得。学生的每一个学分里都浸透着汗水和泪水。这些道理,没有送过高考毕业生的老师,也未必能够真正懂得。
爷爷走到窗前,看到了对面不远处的学校。低矮的楼房整齐地排列在方正的围墙内,稠密的树木点缀在楼房南北;楼房的东边是绿色的操场,数十个学生正在绿色的海洋里荡漾。他突然想起应该去找黄老师,黄老师带过高中毕业班,对学生管理有独特的见解。平日里孩子最听他的话,儿子也很尊重他。听说他现在已经不代课,是政教处的主任,专门解决孩子的思想、情绪和管理问题。他看了一下时间,离周末学生离校还有一个小时,他决定现在就去找他。他穿上衣服,坐电梯下了楼。
看到一瘸一拐的老人专门去找他,黄文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他非常尊重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。老人在教育方面确实在行,好几次交谈,老人总能看出问题的实质,在如何管理学生,如何提高学习成绩等方面,都有自己的建树;老人的情操高尚,确实是一位值得敬仰的长者。他把老人让进办公室,拉出椅子请老人坐下,倒了杯水,恭敬地送到他手里。问道:“陈伯伯,您有什么事吗?”
爷爷转动了一下茶杯,犹豫了一下,觉得这个事情不好开口。毕竟陈岩文说得也不错,每周孩子只休息大半天,却要求孩子在休息日学习,似乎有点不近情理;这样的要求又想让黄老师提出,似乎在耍着并不光彩的诡计。不过想起一年后的高考,他觉得即使被误解也值得。他想了解黄老师对周末学习的态度,如果观点一致,到时再去求他。他把茶杯放下,强装笑脸说:“黄老师,我最近心绪不宁,想找你聊聊——”他欲言又止地停顿了一下,说,“陈兴科周末回家一直在聊天,玩游戏,刷视频或外出旅游,很少看见他学习,我很焦虑。一年后就要高考了,我很担心他的成绩。我想改变他的行为,又不知道如何做。”爷爷如释重负地说完这些,眼睛注视着黄文炳。
黄文炳双手平摊在桌子上,身体微微向前倾斜,他快速思考着与眼前长者谈话的方式。他对着桌子沉吟了一分钟,抬起了头,说:“陈伯伯,您所说的这个情况许多家长都曾经历过,我把它称为家长焦虑症。主要表现为家长莫名其妙的担心,遇到事情总往坏处想,过分地关注孩子。其实质是不相信孩子,不相信孩子能够自我管理。”
看着老人带着赞许的目光频频地点头,黄文炳站起身来,继续说道:“这样的焦虑对孩子的伤害很大,特别是十二岁以下的孩子。孩子在成长过程中,难免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。太关注孩子,就很容易发现孩子的问题;莫名其妙地担心,孩子会感知到家长的不信任;遇到事情总往坏处想,家长就会不自觉地批评孩子。孩子的问题看得越清,不信任就会越多,批评就会越多,孩子就会在不知不觉中缺乏自信心。反正自己做什么都不对,也没有人相信自己能够做得更好,就会产生自暴自弃的心理。你认为孩子是什么样的孩子,孩子就会成为什么样的孩子。在外界和个人心理的作用下,孩子就会给自己贴标签。不要太关注孩子,孩子会根据身边人的形象潜移默化地修正自己;不要太担心孩子,要相信孩子能够自主地解决成长过程中的问题;遇到事情要往好处想,孩子会在一片赞美声中迈向成功的殿堂。在这个过程中,家长要始终审视自己的行为,改正自己的错误,提高自身的修养,因为孩子自我修正的参考对象主要是家长,他们会不自觉地接受家长的思想,观点,待人接物的礼仪,处理问题的方式……向身边人靠近,孩子的身上到处有身边人的影子……不要试图用惩罚方式去改变孩子,孩子更愿意接受身体力行的正向暗示。假装对孩子的问题视而不见又了然于胸,必要时点到为止,是促使孩子做出改变的途径。从这方面说,空洞的说教,无休止的唠叨,对孩子都不能凑效……”
黄文炳说完这些不由笑了笑,他看着对面陷入沉思的老人,说:“陈伯伯,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了!这是我针对孩子的问题,对产生的原因进行探究后得到的不成熟的结论。不正确的地方请您指正。”
“黄老师,你分析得太对了!怪不得孩子那样信服你!”爷爷看着雅人深致的眼前人,问道,“黄老师,我能否要求孩子参加周末培训班,或休息日学习?一年后就要高考了,我希望他把周末利用起来,把学习搞起来!”
黄文炳围着桌子前的空地走了两圈,说:“这个问题不能一概而论,主要看孩子对周末学习的态度。有一个名词叫做有效学习时间,孩子愿意学习,学习时间就会部分转化为有效学习时间;如果孩子迫于压力只是做个样子,学习时间就不能得到转化,所谓的周末学习当然是一句空话。”
“实际上,对于高考培训班和高年级学生家长伴读,我一直持反对的态度。”黄文炳看着凛然正坐,似乎在征求意见的陈果,觉得有必要把培训班和伴读的乱象说一说。他拉了把椅子,坐在了老人的对面,继续说道,“教育是投入和产出不对等的投资,不是说你付出多少金钱就会得到多少回报。有些父母盲目让孩子参加培训班,但孩子并不想去,勉强去了也是应付差事;有些父母把工作辞了,全身心地培养孩子,这种孤注一掷的做法不但脱离了现实和社会,还让孩子满怀愧疚和负罪。围绕孩子的成绩,许多父母花光了家中的积蓄,却没能培养出有出息的孩子,因为他们忘了孩子是一个鲜活的个体,他们喜怒哀乐的情绪,最值得父母去关注,去投资。如果关注和投资的方向错了,就会造成投资的血本无归。教育和知识也不能画等号。有些学生虽然是高考的胜利者,但缺乏应有的生活能力和社会适应性,在大学往往被边缘化,在未来的工作中也不会顺风顺水。有一项调查说,教师和高知家庭的孩子出现自杀或极端问题的可能性最大,因为他们过分地关注孩子的成绩,忽略了生活、社会和爱的教育;爱生活,爱社会,爱劳动,爱亲人,爱人人,爱自己,一个缺少爱的家庭培养出来的孩子,谁也想象不出他究竟会做什么。有些父母并没有多少文化,甚至连字都不认识,却培养出有出息的孩子,这并不是说他们没有对孩子进行教育,他们更多的是通过身体力行的榜样,教会了孩子在逆境中如何面对生活,热爱生活。有时知识和教育并不是一回事……”
爷爷左手扶着桌子,右手向后把椅子拉开;他缓缓地站起身,随即弯下腰,双手向前抓住了黄文炳的手,说:“黄老师!我没想到,你对于教育的认识这样深刻!直到现在我才知道,过去我的教育方向一直是错的!大多数家长也像我一样,对教育的方向没有明确的认识!小时候我上过私塾,当时私塾先生除了教我们儒家经典,还教我们着装、行走、视听、用餐、作揖和叉手的礼仪;实际上他们更侧重于生活习惯、日常礼仪和道德规范培养。现在想想,也许千百年来这样的文化传承是对的,也许这才是使个人受益终身的教育……”爷爷脸色凝重,紧紧握住了黄文炳的手。
“陈伯伯,您的话让我想起了有关起跑线的讨论。”黄文炳似乎受到了启发,他的思绪飘向了远方又被拉回到现实,“幼儿园和小学时,许多家长都陷入到一个误区:他们害怕自己的孩子落后,喊出了一个惊人而响亮的口号——绝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。他们使出浑身解数,不怕花钱,疏通关系,想让孩子上最好的幼儿园和小学;为了让孩子出类拔萃,他们又量身定制了一套才艺和文化培训的大餐。实践证明,幼儿园和小学培训班规矩了孩子散漫的行为,他们的努力大都没有白费……但是,把教育的成功归结于好学校或者培训班却是完全错误的。”他看着老人满是疑惑的眼神,继续说道:
“这个起跑线在《弟子规》里讲得很明白。弟子规,圣人训,首孝悌,次谨信,泛爱众,而亲仁,有余力,则学文。这个起跑线是孝悌,谨信,爱众和亲仁,而不是学文。实际上,大多数择校和参加培训班的家长重视教育,他们往往有比较好的家庭教育氛围,父母在不知不觉中,已经对孩子进行了生活习惯、日常礼仪和道德规范的教育。如果没有这些家庭教育,即使孩子参加多少培训班也不可能成才。”
爷爷松开了黄文炳的手,说:“黄老师,我今天才知道孩子为什么愿意听你的话,为什么那么信服你!你对教育问题的看法始终那么深刻,简直是入木三分。我的思想观念老了,跟不上时代了!以后孩子的事情你多费心……”
“陈伯伯,您放心吧!陈兴科绝不是没有分寸的孩子!我已经和于老师交流了好几次,现在他情绪稳定,不会有什么偏差,您老也放心吧!”
爷爷步履蹒跚地走出校门,离校的学生已经散去,路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。爷爷的心结已经打开,沿途他听见喜鹊在枝头鸣叫,似乎自己的家门口也喜鹊盈门……
【作者简介】姚红涛(男),1973年3月出生于许昌市鄢陵县,现供职于鹤煤集团郑州分公司,定居于洛阳市。1992年从事文学创作。主要的作品有诗歌、小说和杂文等约八十多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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