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家孙树林印象
文/赵远智
在笔者结识的书画家中,孙树林可谓极具个性特征的一位。
一是画家惜墨如金,对出手的画作锱铢必较,即便青睐者登门索求,也绝无信手急就、蕴奇待价的不恭及鄙吝之作流出;
另是对自己严苛至极,有衔华佩实之好,凡下笔必求无一笔无来处,让人感喟唐人“为了一个字拧断几根须”的痴执,意念中总觉有一面心生敬畏的可正衣冠之镜高悬,哪怕丝微蓝缕也要挑剔整饰一番。
可以想见,几十年的矜持不苟、笔耕不辍,加之与生俱来、时有虹霓相伴飞扬才思的频频光顾,那些壁现的惊鸿灵动之作,该是怎样的一种成色了……
寻常世道,衣食为天,中外古今,概莫能外。
但树林深不以为然,他认为,艺术创作不能被生计所左右,更不能沦为牟取功名、餐腥啄腐的工具。一个画家应该听从灵魂的召唤,黎明即起,肩犁荷锄与天地自然共舞。
对真正的艺术家而言,创作中的困扰羁绊应该是来自认知层面的,绝不是奇技淫巧。树林说。
中国山水画、花鸟画之于画家,是上苍赋予的另一种生命形态,这种形态纳天地人于胸,耕耘的是心之沃野,萦绕于怀的是寒来暑往的情感四季,浸润于笔端的是物我两忘的大千世界,那些风物花鸟草长莺飞,那些山川莽原拂堤杨柳,因了画家热切温暖目光的触摸,才有了外师造化、中得心源之妙……
在树林那里,寄情的山川风物、花鸟鱼虫自然造化,虽须臾难舍却还是流离颠沛的他乡,唯有苦心孤诣衔筑盈胸的那方天地,才是他梦魂牵绕的真正精神家园;那里远离红尘喧嚣,远离酒酣耳热,没有谄媚恭迎,没有浇风薄俗,有的仅是挥之不去的恬淡趣真、稚拙无忌,以及草木间沁人心脾的氤氲气息,竹林溪水旁侧卧于寒石的奇绝风骨……
树林行走江湖,有清逸竹贤之风,龙章逸姿、涉阅广博,丹青之缘笃深。少犊之年,即嗜画事,出道至今潜心研磨徐渭、八大、白石高光泰斗,殚精问道郑春坡、宋丰光、韩庆生等翰墨宗儒。三十年明心见性,画艺自惟至熟,逐入墨韵洁净、笔致松灵、构境邃远、虚和清逸之境;其简约灵动的笔触,转束横生的意趣,使画作渐具“寓刚健于婀娜之中,行遒劲于婉媚之内”的气象。近年中的几次画展,其作品屡被藏家竞购,也就不足为怪了。
说到底,中国花鸟画的写意精神是言志怡情的,与传统诗词互为表里,这一点画家与诗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。
从两汉六朝肇始,到徐渭、八大、齐白石止于至臻,中国花鸟画走过了一条去自然形意,表现人生世事遭际的发展路径,从而使中国花鸟画达到了一种“不似之似”的至高境界。
在奉为至尊的先哲宗师中,我意八大对于树林影响尤甚:着墨的简淡高旷、运笔的磅礴雄浑,布局的空灵疏朗、构境的神情毕具,无不抖落着难以比肩的高古隽意,或隐或现给其水墨血脉以高贵的滋养。
树林的水墨花鸟微中见著,常常通过独栖的鸟、顾影自怜的花、潜底的鱼,构建意趣,并辅以精纯的技法和画面语言,以表现人与自然、人与社会、人与神秘世界的关系,从而使画作带有浓郁的哲思和禅意——正所谓,一粒尘埃便是宇宙,一叶便是一尊如来……
树林的水墨世界是令人着迷神往的——
尺牍间的景迁情移、淡然悠长,因其真而得其趣,因其趣而得其味,如影相随、丝丝相扣,形散而不弃法度,纵横捭阖而又不离一线之墨。
树林画作常被人言及的所谓味道,便是与八大诸宗一脉相承的深邃构境使然,连同他引人入胜的笔墨效果,貌似散淡实则幽远的表现力,驻足于画作前,感受其蓬勃生命的律动、青萍之末的风语、墨荷颈下的云影,仿佛身临其境,与天地的心跳和呼吸共频……
大师们的来路是寂寞的,但那里的景致也是孤高绮丽的。
多年浸淫于大师们的瑰宝墨迹,使树林的学养、笔力、构境、墨韵等文人画特质有了令人惊异的凸显;雍容富贵而又不失拙朴逸趣,行笔遒劲而又不失隽雅洒脱,虚幻萧散而又不失深参妙悟,在迹简意远之中,他饱满炽烈的哲思情愫,如晨风晓露,给人以心灵抚慰和俯仰皆得的美感享受。
一如东坡所云:“天真烂漫是我师”,此乃书画艺术之精髓。树林深有感触告诉笔者,道法自然,大道之行也,能天真则能以气行之,定当不乏烂漫。
画当有势,不尚雕琢,方为至美。
“美”是绘画艺术的终极原则。
他说这话时我想起八大画作中永不觅食的鸟,还有树林笔下雨后的墨荷;尽管昨夜风疏雨骤,但画面是安宁沉静的,没有择食的寻觅,没有流连和贪恋。
还见:
《秋水》瘦石冷卧、只鱼孤游;
《莲蕊有香尘》残荷断颈、飞虫异彩纷呈;
《紫云》锦簇花团、异香招蝶;
《听雨》扇叶之下、鸟只引颈向天歌;
《借得春风又一丛》嶙峋巨石之下,劲草勃然而上;
……
洞开心灵之窗,与天地自然静默相望的画家应该是孤寂的。
孤寂是画家之幸、创作之幸。
在鱼龙混杂的浮华乱象中,树林的独醒让人心生敬意。几十年的耳濡目染和所见所闻,没有让其心生忌惮地变得世故和老道,而是心魄越发地透澈明丽。
笔者深信,树林是可以与艺术终生相伴的,而其一生必会因艺术之光的映照,闪烁出璀璨光彩。
因为他知道——
惟坚守书斋、凝定心绪,浸淫书卷、心耕砚田,摆脱浮华、远避尘浊,方可丘壑内营;
凭心性和真诚,将艺术最本质、最私密、最自然、最有神趣的东西汲取出来,高格调呈现水墨的核心品质,方能达到生命自由的境界——天人合一。
水墨,是东方绘画语言的母语。
水墨,是一个画家灵魂的修行和自我救赎。
树林如是说……
【作者简介】赵远智(男),原济南电视台电视剧制作中心主任,作家、编剧。其作品曾多次获全国“飞天奖”、“金鹰奖”,省级、国家级奖项。现为山东省人文艺术研究院执行院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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