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有几种土。一种叫溏溏土,满布在路上,人和车子走过,疯了一样地到处乱撞。一种叫碱土,搅拌成泥巴,火炉子和灶火经它粘砌其芯,越烧越坚硬,保温且散热,牢实还耐用。一种叫黄土,大西北的养育长子,厚重且肥沃,积雨生五谷。一种叫棉棉土,包挂搁在旧物或高处的尘,还有山脚下、仡佬里经年顺崖而溜下来的细土。大西北农村人六七十年代以前,一般都出生落在棉棉土上。我也是。所以在我心中,绵绵土一直是神圣而有裸救之恩的神土,回故土,到处行走,抓上一把,在手掌心绵一下,有肃然起敬,眼泪濛胧之感!
就是这一把普通的土,接生婆提一筐倒在土炕上,不仅防止了分娩的污物浸其炕面,更让一位崭新的生命,从一出生便和土亲近,止氧杀菌,少染幼儿不治之症。
今年春节,万事云堆。知老知我心情灰色,又加胯部旧迹复发,开车至门前,约我到沙海,接受"棉棉土"的疗效。盛情难却,便思之再三,应允前去。
出得门外,还飘着零星的雪花,天地灰暗。但这种灰有点纯净,因为没有别的颜色。
天色不好,想打退堂鼓。朋友察觉后:唉呀,哥哥,你怎么不信任我的驾驶水平,天气预报我都看了,不到十点,一定艳阳高照……
车子行过七八十公里,便踏上了腾格里大沙漠,我有一种感觉,恍惚回到了一个多年遗忘的梦境。
天气真的放晴了。远处隐约的雪峰相连交错,仿佛是昔日行走在丝绸之路长途的商贾驼队,风餐露宿,头顶浩月。眼前的沙丘,簇拥众多,密密麻麻,像大海上被狂风卷起的巨大浪花。高低不平的沙海被阳光涂成了金黄色,阴面披着白色的斗蓬,阳面挂着金甲。落雪的点缀,让腾格里沙漠更显寂寞空阔,好似不到腾格里,你难以完全理解什么才是一望无垠的正解!
青少年时,只知故乡的棉棉土,后来听到过外地的大人说,沙漠里的沙子和土才叫干净。穿上少洗的衣服,随便在沙坡上滚几回,就能搓掉衣服上的油渍与汗腥味。那时我对沙漠怀有了一种向往与梦境,什么时候能到真正的沙漠一游,成了一种心病。近几年去过,准确说是擦边球式的路过。根本没有带着心去看。此次屹立沙丘之上,感觉沙漠才是世界上最悲壮最不可驯服的野地方。没有边沿的野,雄浑而雄性,这种陌生的境界,湿润了我几近干涸的心灵,震撼了我的精神世界。有幻觉的产生。抓一把黄沙,凄凉真实,恋一把棉棉土,软而细腻。沙窝里的三棵胡杨,好似没来得及脱去秋衣,就被冬天胁迫,鲜黄的金叶,在没有生命的地域,异常生动鲜靓。这一切都在认真地告诉我,我到沙漠了,我到沙漠的一处沙窝了。沙窝有棉棉土,比故乡的棉棉土更光软,更干净!
朋友临行前,联系了沙漠深处的刘大哥,他迎接上我们后,便做起向导,一路讲解同行。
刘大哥是为数不多留在沙海中而守望的人家。父母年愈九十,还都健在。兄弟两家,生育了五个孩子,通过考学或打工,均在外成家立业。逢年过节回来一趟,其余时间,两院老宅与五位年纪都不小的人孤守沙海,以种植廿年前一千多亩生产队留下的沙土地为生。当然,这些土地已被禁耕禁牧,只能种树,树下种植苜草。他们靠政府补贴和圈养的牛羊为生。日子算能过得去。
老太太在老二家,老太爷在老大家。我调侃地说:老了,过起了牛郎织女的生活!老太爷说:两个儿子当时分家两年后,都生了孩子,为了照顾孙子,不使儿女之间产生矛盾,便一家一个……老太太很慈祥,话少,谁说话都含蓄地笑笑。谦和地说,你们聊,我不会说话!!
老二当过大队干部,不时说他年轻时哥哥和父母受了不少苦。收拾了两院阳宅,给他说娶了媳妇,又埋了爷爷奶奶,而老大在一旁应承说:谁让咱是老大呢?老大一般不送人不给族人顶门就有这个原因,老人先必须依靠年龄大的,你让这些来的"领导"们说……
勿需说什么,没有私心杂念的掺和,才有手足情深的永久。长幼有序的相让,才能家和万事兴。刘大哥讷言敏行,延续了家的温度。我敢断定
这个家庭的富足会延续数代,因为懂得是家族最大的风水,尊重是家族和谐的衡量尺度。一个国家的衰亡从礼崩乐坏,道德失范开始。一个家族的霉运从大人自私、子女失礼上能见端倪。
我喜欢接近有故事的人,特别是老年人,他们的经历多,知道当地的传说故事不少,是了解一个地方的活字典、活方志。趁大伙在上房围炉憨聊的功夫,独自出来到了耳房,看老太太在簸箕里揉搓着什么东西,蹲下看她在一遍一遍地搓沙土:老娘,你搓土干啥用?她说,大孙子下月要生重孙了,她收拾了一些细土(棉棉土),边搓边筛,把砂子用锣筛出来,细土准备给月娃子水壮个枕头,还可给月娃子两浅和咯吱窝摸,不生粉刺,好地很,人老祖辈都用……二儿媳走了过来:老人有空就锣细土,说是给我大侄儿媳妇坐月子用,说不住挡不住……那就让她老人家锣吧,我说。唉,现在的社会生孩子谁还用土呀,都去医院了,既干净又安全,老二媳妇说。媳妇子走后,老人又说,你听那Y说地,他们都是在沙土上生的,还有他们的孩子。沙土能洗掉血气。真的,我不骗人。她反复且喃喃自语地说了好几遍。
看来,老人说的沙土和我及我以上辈人出生用的棉棉土,如出一辙。"棉棉"是我自感半生中觉得最温柔的一个词。字词典里查不到,即使查到,也不是我要说的意思。我不知道孩子必须生在棉棉土上的习俗是如何形成的。可能先前的人很少想过。随处可见的土,因为非棉棉土,似乎逊色了许多,至少缺少了圣洁的成分。棉棉土在生我一样人的时候,几乎不能惑缺与亵渎,它是一个千百年来存在过的活的神话。我问过母亲也问了这位老人,他们的语气和眼神已经告诉了我答案,人若不生育在土里,还能生在哪里?这像小麦和谷子必须从土地里长出来一样的不容置疑。
我们老家有位贤者似乎认知比母亲们一样的人高了一些:娃娃出生后,首先遇到的是冷。把棉棉土铺在热炕上,热炕上的土软和又温暖,孩子出生在上面,会感到与娘肚子里的差别不太大,哭闹自然小,觉也睡的好。老人诗一样的解释,说明此事并非神密。
记得那是我十二三岁时,有天放学,母亲规定我从那天起,必须放学后,拿个衩衩和老笤帚,去到后院山坡下扫干净处的棉棉土。我问妈做啥用?她说干啥不该娃娃问,你去扫!我当时真的不明白。母亲给我要求活时的神情既欣慰又虔诚,她还让我隔两三天扫些窗台土,土越绵越好……
为啥还要加窗台上的土?你这个娃娃,那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净土,你山坡坡上崖窑窑前扫下的只绵不净呀!
半月后,嫂子生育孩子,母亲咯噔着小脚,提了我扫而集攒的半袋面面土,向咯窑窑噔噔噔地跑去……
沙海一行,我知道了棉棉土从何而来。沙尘暴是它的母亲。
午饭后,站在望不尽的沙丘上,激情泉湧,好像我又脚踏在故乡的土地上,伏在如母体一样我诞生过细软的棉棉土上,我相信现代的城乡孩子和从前城里的人,不会相信我所写之事,因我它是三十年前的一个梦。今天的孩子出生不用棉棉土了,我羡慕他们的幸福,祝福他们的幸运!
我是一个忘不了"土"的人,对棉棉土更是情有独钟,不能忘怀。原谅我吧,我的读者朋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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