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院
作者 ‖ 李发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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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老宅院(连载五)》《老宅院(连载四)》《老宅院(连载三)》《老宅院(连载二)》《老宅院(连载一)》《难忘的日子(连载六)》《难忘的日子(连载五)》《难忘的日子(连载四)》《难忘的日子(连载三)》《难忘的日子(连载二)》《难忘的日子(连载一)》《追忆· 进医院》《追忆· 坐班车》《追忆· 散马坑》《追忆· 掏麻雀》《追忆· 清明上坟》《追忆· 偷盗水烟锅》《追忆· 转外爷》《追忆· 过年》《家犬最后的姿态是战斗》
作者李发旺,男,生于1961年,会宁县甘沟驿镇五十铺村人。白银市作家协会会员、会宁县作家协会理事、会宁县文艺家评论协会理事,目前已在各类刊物发表小说、散文40余篇。
(六)
牛家儿女的当务之急就是父母的养老问题,也就是说,父母随着老龄化的到来,应该由谁来管,怎么个管法,这是摆在儿女面前的一道大题。
牛老大再次召开了家务会,这一次是正月十五日,他要趁人都在家还未出去时想把这件大事解决了,这次开会的地点是在牛老大家,弟兄五人还请来社长、村长、村上能说起话带起土的两个人。
牛老大说:“这次要大家拿主意。”有的赞同家家轮,但不要时间太长,一家一月或两月,时间长了,没有舌头不碰牙的。再一个办法就是一年都出多少斤面粉、多少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老五坐在墙角一言不发,牛老大问老五,你说怎么办好?
牛老五说:“我听大家的,大家说咋办就咋办。”牛老五还有很多话要说,牛老大接过话茬:“别弄得七吵八咬的,邻居笑话,庄间人看哄火。现在我的意见是,父母虽然七十多岁了,生活还能自理,那就一年一人二百块钱,二百斤面粉,油肉根据情况自愿贡献,小病轮着看,大病大家摊。谁都有赡养老人的责任和义务。”经过商讨大家就同意这个办法,然后起草了五份协议书让大家签字。但是,牛老三不同意,他如出一辙,弟兄都知道,大萌二精(鬼)三小气嘛。牛老三不但小气、自私,别人给他多少都行,让他拿出一分钱就像要命,把村长、社长弄得哑口无言,灰溜溜地要走,被牛老大一一拦住。牛老三的理由是,他家四口人只有一个半人的地,一年雨水合节丰收了,也要买面吃,一年外面打工挣不了多少钱,不是钻进倒霉的工程队,就是干些倒了霉的活,年终一算还拿长了,不相信你去某某某的小卖部问问,年货都是赊的。还有母亲那里我也赊得一码含山。整个会场无语,心里各自拨着各自的小算盘。
胡搅蛮缠,越扯越没眉眼,村长听不下去了,说:“牛老三你把字签了,面粉我给你出。”社长说:“牛老三钱我替你出了成不?”村长和社长这一招令大家猝不及防,村长说:“你牛家说话算数就老大,你们都应该听他的,而不是老三老五说了算。人固然都有一老,从小长大就老了,老了得了病,就死了。谁人都要走这不愿走的一步。我们谈不上对老人有多么孝敬,总得管吧,要不是你们弟兄多,村上社上就当无保户直接管了。不赡养老人是一种犯法行为,本来我就不想说这些,你们手拍胸膛想一想,羊羔跪乳报母恩,乌鸦反哺……你们还是人吗?是人就得有良心有道德,光知道你们比铺排讲体面,不赡养老人,多么丢人现眼,也是违法行为。”村长的一版话如快刀斩乱麻,不假思索钢茬立骨,赤裸裸地把不知廉耻的牛家弟兄拾掇得哑口无言。村长锋利的一席教诲,就像钢铁磨滚,把牛家弟兄如散装麦子磨了一遍,磨得都心里不是滋味。牛老大铁青的脸如火焚烧,牛老三只好把字签在协议书上。这张轻如鸿毛的一纸协议,镶嵌上牛家兄弟五人的名字,仿佛重如千斤,也是基本道德与良知的炙烤。这一纸里其中包含着很简单的几道回答题,你叫什么名字,你是谁的儿子,赡养老人的基本义务……当然这里面谈不上什么尽孝心之类的话题,一张协议书仿佛是一扇生活的磨盘,挂在了弟兄的肩头,像一个多棱镜的监控探头,全方位记录着生活的细节。
签完字老大又指手画脚地做了个小总结,扯来扯去,就扯出了这张协议书,现在最要紧的是让老人怎么活得更好、衣食无忧,给小的也就少惹麻烦,不管怎么说,我们都是老人屎一把尿一把泪一把地拉扯成人的。现在父母老了,眼麻耳聋不足为奇,希望大家老宅院里多去几趟,多跑几回,也就是说常回家看看,帮帮老人提一桶水,电路啊水路啊是否有安全隐患,其实最令人担忧的是,现在父亲身患癌症,根据医院几次的检查结果,十分令人沮丧。咱们都知道,母亲一辈子病病叽叽,且不要命;父亲的病情,日益在恶化,有时一点也不吃不喝。当然爸爸在这个家的重量如泰山,因为你们都还小,不曾记得农业社、生产队的那些度日如年困难重重揪青掐黄的艰难困苦年代……
这时牛老大把村长、社长及客人们都一一送走,便讲起了故事:
1973年的夏季,连年天旱无雨,粮食颗粒无收,牛家当时正处在软食口多、劳动力少、生活非常困难的时期。一次在一个漆黑的夜晚,大地仿佛陷入黑窟窿似的,老爸趁着黑的机会到邻村的苜蓿地偷着拔些苜蓿草接济一下生活(苜蓿草嫩苗时可以当菜吃,老了是牲口吃的草),要去邻村的苜蓿地要经过一条苦水河,那些河湾的土沙地苜蓿草茂盛地生长着,因为它有极强的抗旱能力,不过日夜有身强力壮三班倒的人在呵护着。当父亲踏入那块生长茂密的禁地时,被五个大力士将父亲来了个五鬼抬轿,或者说叫五牛分尸似的抬法,将父亲倒立式插进一眼一米多深的泥水泉中,插进去,捞出来,插进去,捞出来,就这么来回浆了七八个回合时,又把父亲的头颅摁在水下,下意识地淹,将苜蓿和着泥沙强塞进父亲的口中,让你吃,让你喝。父亲被盐碱苦水淹得奄奄一息,不省人事,几个壮汉一看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即将撒手人寰,他们倒吸一口凉气,把软塌塌失去知觉的父亲抬到对面不属于他们界地的地方,顺坡倒放,满口渗出一碗又一碗的盐碱苦水。在发亮鸡叫时,昏昏欲睡的父亲如噩梦初醒,他三步一歇两步一缓,拖着身不由己沉重的身子挪到家里,眼神发直,如死水一般平静、冰冷,一家人抱头痛哭……
牛老大说着说着,他的眼睛也湿润了,两眼闪着泪花花,在大瓦数的灯泡下闪闪发光。弟兄五人听着故事一言不发,故事的经历都知道了,里面的道理都懂,眼下亟待解决的问题都一清二楚。只能说苦啊,拉扯一场儿女,老人竟然把个人的安危置之度外,为保住儿女们的生命,只有顽强地生存,用求生的原始欲望付出的代价谱写了对儿女们的护佑,然而在这生老病死的关头,哪个儿女又能理解父母呢?
夜渐渐地深了,屋内一片沉寂,大家抽的浓烟如天上缭绕的愁云迷雾,仿佛老天爷在很低处观看着人间的喜怒哀乐。
(待续)
注:本文曾刊载于2015年《会师风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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