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盏燃烧的时间久了,便会结一枚小小的花蕾,鲜红如血石,在灯火的心中璀璨的亮着,等待绽放的那一刻。这时候,勤快的人便会拿来剪刀将其剪去。但我迟迟下不去手,我要凝视这个不知来处的精灵,直到它自个儿“啪”的一声,爆了,散了,这才收回目光,叹息一声,想:灯盏花把自己火葬了。
上世纪末,我的家乡终于通了电,白炽灯的光明给人们带来更多的新奇与惊喜,让本性善忘的人们,不愿再多看一眼那台形容丑陋的灯盏,终于被随意的丢弃了。父亲却一直留着一台灯盏,父亲说:“停电了好拿出来照个亮儿。”我们那个山坳里,停电是家常便饭,为不至于摸黑吃饭做活,有的人家会预备几支蜡烛,父亲嫌蜡烛贵,也闻不惯蜡燃烧的味儿,便舍不得丢弃那盏跟随他大半辈子的灯盏。灯盏里添的是煤油,那煤油只有到集上才卖得到。每次父亲去赶集,总忘不了买几斤回来,有时候跑十几里路,也只为他的那盏灯里有添头。这几年父亲日渐老去,腿脚已不大方便,天气好的时候,他还是会颠簸着去,别人半日可回,他却不得不摇摇晃晃走一天,之后接连几天里直喊腰酸腿疼。
在那个年月里,灯盏是我们黑夜里的光明,灯盏花是农家院落盛开的夜之花。白天农活多,母亲只得在灯盏的微光下为一家人缝衣做鞋。农村晚寝得早,农家的时间按太阳的路线计算。当太阳落下西山,厨房里便会准时亮起灯光,那是母亲为一家人操持晚饭。饭后是我们这些孩子最快乐的一段时光,在院子里,在那株大杏树下,尽情的撒欢的疯玩。这时候,父亲开始夜读,捧来一本书,将灯盏搁在枕头旁,趴着凑到灯盏淡淡的光下,忘我的读起来。母亲坐一旁做针线。慢慢的,那灯盏便开出一枚红艳艳的花朵,灯光暗淡了,母亲就要剪去,父亲却说:“留着它,好看呢。”母亲伸出去的手收回来,笑道:“人说灯盏结花,日子要兴旺起来呢。”父亲憨憨一笑,不置可否,他已完全沉浸在那书的天际之中,真有古人之风啊。这时候,我们再不敢去打搅他们,于是一个个溜了出去,直到母亲不放心,喊叫起来,才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回来睡下。一觉醒来,父亲还在刻苦用功,母亲还在飞针走线。灯影里,父亲白了黑发,母亲添了皱纹。那一刻,我便知道,人是在灯盏的柔光里老去的,灯盏结的不是花,是母亲对儿女眷眷的爱。
父亲嗜书成癖,他读书大都在灯盏暗淡的光下。父亲似乎对灯盏花情有独钟,灯盏花也对他有着深深的眷恋,父亲夜读,每次总会结出一枚大大的灯盏花来,到了白天,他便将“残花”收拾起来,装进一只墨水瓶中。记得有一年,我见他竟收集满三个瓶子了。那几年煤油涨价,母亲心疼花钱,便常抱怨父亲:“书读得再多,也考不上大学,不顶饭吃,白费油了。”妹妹担心父亲那样子会熬坏身子,开始限制油量,规定父亲一晚不能超过半灯盏油。然而这个计划很难落实,因为只要父亲读起书来,常常会走火入魔,变得“六亲不认”,废寝忘食的。这几年父亲年纪渐渐老了,眼神也不大好,虽已有了电灯,他还是喜欢在灯盏的微光里读书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,他不再收集那些灯盏花了。前年母亲去世,也没人再跟他争灯盏的光了。
我好书的习惯来自父亲。上学那几年,灯盏是我最忠诚的伙伴。油灯下读书的好处,远非电灯可比。夜深人静时,倘若打开一盏电灯,照得满屋子通亮,刺眼的光叫人紧张兮兮的,再静不下心来。点亮一盏油灯,柔和的光缓缓流出,慢条斯理的浸入你的心田,满屋子散溢着古香古色的浪漫与神秘,弥漫着浓郁的山野味道,叫人心旷神怡。这时捧一本书来,凑近轻柔的光,它就通人性似的把最亮的那一束照在你想读的字里行间,而你的身影,悄悄的投在身后墙壁上,安静地陪你走进书香里。这样的氛围,才有了读书的意境。等你读累了眼睛,便丢开书本,静静地看着那枚鲜红的灯盏花,在火的心里自由的绽放,你会觉得,它在向你倾诉什么,你也有许多话要向它说,是这样吧?我终于明白,电灯下的光是死的,而灯盏里,因为有了那一朵鲜红的花,它的光便是活的,是有生命的。
我的一点浅薄的知识,就来自灯盏的微光。在家时如此,我还曾经将这个习惯带到学校。在会宁一中求学的那三年里,至少有两年时间,我总会在凌晨起床,到教室里去学习,自然是灯盏作伴,灯盏花相陪。曾有几次,因早起的学生日渐增多,油灯将白白的教室熏得黑乌乌的,老师们为了教室的卫生,也为了学生们身体健康,不得不出面稍加限制,将我的灯盏没收去了。好在那种灯盏简陋,只要有一只墨水瓶,一根灯芯便可,在跟老师们的长期斗争中,我学会了制作灯盏,有时一次制作好几个,这边没收一个,那边再取来一个。
离开老家之后,再没用过灯盏,但对它那悠悠的温柔的光,却刻骨铭心,难以忘怀。尤其是那枚灯盏花,在我心底永远盛开着,从未凋谢过。美的,永远是难忘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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