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陈璞,笔名石桥,甘肃会宁人,兰州市作家协会会员,出版长篇小说《关山明月》(70余万字),曾获甘肃省黄河文学奖。
进入十月,一切步入常轨,时间慢了下来,日子变得平淡起来,就连上月初,海星送我的那盆海棠,也没有了刚送来时的妩媚娇柔,昨天枯了几枚叶子。我知道,秋天来了。
当我把枯叶摘掉时,感觉手指触碰的不是海棠倔强生硬的枝干,而是我人生的第一次零落。那天海星和我说,它开红色的花,我说我喜欢红色的花。海星又说要等到明年三四月,它才开红色的花。我说,那好吧,我等它到明年。因为桌上有了这一份绿,每天晨时,掀开床帏,眼目所见,便有一份期盼。那天去图书馆,偶见一本《红楼梦魇》的书,拿着读了几页,倒也喜欢,后翻其他的书,知周汝昌对作者牵念至深,说她是曹雪芹的知己,不免惊异,借来一读,种种玄幻,叫人艳绝。后又读她的别的文本,就这样喜欢上了她的文字,自天生敏锐处萌芽,用泪浇灌,生出任性的藤,开出奇异的花。她说海棠无香,人生恨事。海棠为什么不香?懒得穷究,随它去吧。
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。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。我只觉得自己像个操劳的农人,鸡鸣而起,日落而息。陶渊明呼之曰田园,歌而讴之。其实文人最喜欢骗人,老家的彩云姐一家子就是好例子,一把野菊花解决不了生存的问题,南山之外,风光虽好,吟诗作赋须在吃饱了肚子,饮了酒,面红耳赤之际方可。陶渊明是不用自己耕地的,他有仆人,农人白天侍弄土地,晚上伺候女人,陶渊明除了喜欢看野菊开花之外,就是谈恋爱和作诗,自然是很浪漫的。而我的老家的人们,只有拼命考大学,逃出那片贫瘠的黄土地,才有浪漫的资本。理想是现实的升华,当了士兵,才有资格向往将军。我走过了独木桥,应该有个更大更远的目标,可是我心中尽是迷茫,我不知道我应该朝哪个方向行进。
那天吃罢晚饭,去校外散步时遇上李臻,便把我的想法和她讲了。李臻看我就像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,瞪大眼睛,注视半日,说道:“自然是好好学习,努力考上研究生,成为一个经济学家,为祖国现代化建设贡献力量。”我张张嘴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李臻又说:“难道我说的不对吗?”我忙说:“你说的都对,可是然后呢,我想知道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。”李臻就愣住了,张嘴结舌,半日光景才问什么然后,什么人生的意义,她说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我颓丧的说:“学好本事建设好国家之后我们又怎样,等我们老了,腰弯了,然后死去,这是我们活着的全部吗?”李臻歪着脸想了想,笑道:“你这个问题太深太狡辩,我们还是说眼前的吧,好好学习,增长知识,这是目前我们应该做的,也是唯一能做的。都让你搅糊涂了,我也快颓废了。劝你别瞎捉摸,小心神经衰弱,成个神经病。”说完踩着夕阳走了。她不是那个能够为我答疑解惑的人。
我继续寻找我的人生答案。然而时间不够用,因为校党委定了的,今年是西京大学成立七十周年,为示隆重,校庆那天,联合西京四十所院校,举办三天的大学院校运动会。既然是西京大学的校庆,成绩自然不能落后,校办发出通知,一定要把最好的学生选拔上来参加竞赛。秉承这样的宗旨,各系自然要把最好的运动员选出来推荐上去,听说化学系,桥梁设计系,勘探系都已有所动作。我们系也决定最近先搞一个运动会,为校庆七十周年选人才,做贡献。接到通知,我心中大不以为然,想都跟谁学的,校庆开运动会,太没创意。为什么不搞文学创作、书法展览、科技竞赛之类有质量的活动。大学校庆,该搞一点大活动嘛,我们又不是体育学院,你叫工程系那几个戴着八百度眼镜的先生小姐们去玩足球,还真不知道球玩人,还是人玩球。通知发下来第三天,各班丝毫未动,系上的吴远主任气得砸了他办公室的电话机,把几个副主任、辅导员喊进去,大骂两小时,说哪个不搞起来,撤哪个的职。周勤忙把我们几个班长喊过去,先发火,火到不行,摔了自己的杯子,说哪个班不搞起来,先撤哪个班的班长。金融班的班长头一个表态说明天就搞。有人带了头,银行和会计那几个班争先恐后表态。我心里想也该说几句,几次插不上话,就想反正回去搞起来就是了,说不说不重要。哪知道周勤点了我的名,怒气冲冲说:“你们班什么态度,搞还是不搞?”我忙说回去就动员,明天拉出去训练。周勤吼道:“别在我这里说漂亮话,我只要结果。回去准备吧,戳这里干什么,等我请客吗?”一面说,一面每人发一份选拔项目要求,说道:“对照上面的条件,不准出丝毫差错,吴主任处理我,我先处理你们。”七八个班长忙拿了,脸色沉沉出来,往教室走来。
回到教室,我看上面运动员选拔标准那一栏,单设几个条件,头一条是政治素质过硬、思想作风过硬、文化课程过硬,这就我们学校的“三个过硬”,不知是抄袭还是独创。心中好笑又不解,感觉太过牵强,搞体育跟文化硬不硬有什么关系,实际情况是,体育好的,文化课未必好,文化课好的思想作风不一定好,知识分子耍起奸来更可怕,一千年前有秦桧,五百年前有严嵩,都是知识界的精英,大汉奸汪精卫的文化应该很高了,卖国当汉奸比谁都坏。就想如果按照这个标准做,淘汰谁都不好解释,是文化问题还是思想问题,钉对铆,刷下去哪一个,我这个班长第一个会被整惨的。犹豫再三,决定还是去找周勤要个准信,或者把这几条去掉,按竞技成绩择优选就是了。
爬了五层楼,好容易找到周勤,她正在为一个培训班忙得晕头转向,我只好在楼道里等,等一个小时,他才喊我进去,问什么事。我忙说了,他就又发火,说程寒雨你几个意思,你说清楚,我忙得一天一口水不喝,为这点事你跑来打扰我,诚心的还是故意的?我忙说这个标准确实不好界定,一场体育竞赛,你要我拿政治文化来判定,别的不说了,你给我一个答复,这一条只作为参考就好。周勤气得笑了,说:“这一条是学校杨副校长特意加上去的,你想你作废你只管作废,责任你来承担,也别说我知道这事儿。”我就愣住了,笑着说:“我认识杨副校长是哪个,不合理就该拿掉嘛。”周勤冷笑道:“我看你是头一个素质不及格的,最该拿掉的是你程寒雨。滚出去,我没时间和你扯淡。”我哪敢再多一句,灰溜溜回来,叫齐同学们,先开了个会,要求各自上报自己的门类。
一时也就都收上来,拿起来随便扫一眼,倒唬我一跳,班上三十个人,报的项目有十七八个,湖北那个叫郭昌平的小伙子,一人报了好几个,有三大球,长跑跳远,还有一项健美操,真的个是人才呀。我安排齐树柏盯着大家,一一的都写清楚,然后报系上去。忘了说,为了缓和我和齐树柏的关系,我软磨硬泡,求着周勤给了齐树柏一个文体委员当,齐树柏嘴上不说,心中大为满意,对我的态度也就友善了不少。他对海星也不再人前人后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看了。杨思宇告诉我,他听秦若琪说,海星直白告诉齐树柏,再不要那样明目张胆的看她,否则……否则什么?杨思宇说不知道,他说秦若琪也不知道。又是个谜语。我不知道答案,但我不想问齐树柏,也不敢去问海星。杨思宇会心一笑,说道:“你这是怎么了,呆若木鸡的。”我说什么怎么了,我什么时候呆若木鸡了?杨思宇冷笑道:“你当我是瞎子,看不出你眼里藏的意思。”我笑道:“呵,倒要听上一听,我眼里藏着什么意思。”杨思宇道:“我想说,你最近越来越关心海星,不单是我,班上多少同学都看出来了。”我赶紧转换话题,问他进乐队的事。杨思宇冷笑起来,把个脑袋摇来摆去。我有关心海星吗?我摸着自己的心脏,我不能说没有,也不想说有,因为我比较诚实,不应该说谎。杨思宇丢下一个古怪的笑,唱着“我是一个小小鸟……”,走远了。
用人是一门艺术。领导干部不在你懂多少东西,会做什么具体的事,关键看你会不会量才用人。齐树柏是个好动的家伙,他闲下来就不自在,文体委员的工作很适合他,刚上任就遇上这么重要的活动,积极性不用动员,良马奋蹄,不鞭自高,他自掏腰包设计,然后打印了一摞表格,抱着男生女生宿舍进出,监督大家填写好项目,然后抱回来,拉上杨思宇去教室搞统计。秦若琪见杨思宇去了,也跑过去,三个人一阵子忙,我刚写完今天的日记,三个人就干完了。齐树柏拿回宿舍给我看。我懒得看,叫他直接送给周勤,他再不推辞,兴冲冲去了。
尹子奇见齐树柏这一天女生宿舍跑出跑进,一会儿找李臻,一会儿找慕容青,说说笑笑,打打闹闹,脆弱的心灵大受刺激,满脸不快的来找我,神神秘秘的对我说,为什么齐树柏忽然人缘这么好了,李臻都和他说笑嬉闹,比他这个老乡兼追求者还要亲近。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,有屁快放。尹子奇说:“班长,你可要多个心眼,老齐现在就是个发了情的驴子,眼红色绿上蹿下跳,小心出了事,你兜着走。”我气不打一处来,笑骂一句,轰他走开。尹子奇不关心运动会,更不会关心齐树柏,这个家伙鬼迷了心窍,只要哪个男生和李臻说句话,或者笑一笑,他都要嫉妒大半天。难道说恋爱会让一个人变傻?
我和杨思宇去吃饭,秦若琪撵过来。我心里好笑,只作不知,杨思宇神色倒先扭捏起来。秦若琪打的是糖醋里脊,回到宿舍,她自己却一个都没吃,全倒在杨思宇饭盆里,就那么守在旁边,眼睛不眨看着杨思宇狼吞虎咽,吃得一个不剩。我不免感慨起来,原来谈个女朋友有这么多的好处。这几日上火,大概是不服水土,嘴里起了泡,我只好喝稀饭吃咸菜。一碗稀饭没喝完,齐树柏回来了,看他脸色不好,看着我不尴不尬的傻笑,我忍者气问他怎么了。齐树柏说:“辅导员批评咱们班女生项目报少了,要求重新填报。”我越发上火,我们班总共十三个女生,报十个项目他还嫌少,到底报多少才不算少。我撂下碗筷,就想去找周勤理论。杨思宇擦了嘴角上的油渍,忙拉住我说:“你稍安勿躁,辅导员拿全系整体来比较咱们班,我听说金融班的女生报了二十多个门类,比较下来我们就少。”我看着齐树柏,他点了点头,说:“刚才辅导员也是这么说的。”我只好说,老齐,把班上女生叫齐了到教室里,一个一个细细再问一遍,能多争取一个便多一个,重新登记了报上去。齐树柏饭不吃,一头大汗跑出去,召集女同学开会。
尹子奇刚回来,才洗了脸上床休息,听见这话,忙溜了下来,穿上鞋又要出去。杨思宇一脸坏笑,说子奇你不休养你那相片体格子,大热天跑出跑进的,一天都忙什么呢。尹子奇往头发上擦了一把摩丝,照着镜子梳理发型,梳得整洁靓丽,左看看右看看,满意的放下镜子梳子,说:“看把齐树柏累啥样了,我也是这个班的一员,应该尽一份责,我这就过去帮忙。”我和杨思宇相视一笑,都明白尹子奇的心思,只是不便点破。听班上其他宿舍的同学说,尹子奇陪李臻,一个月时间跑遍了西京的名胜古迹、山山水水、墙角旮旯。杨思宇不相信他那身体能坚持下来。我就说那是伟大的爱情的力量支撑着他。杨思宇笑道:“什么爱情,野性的冲动而已。李臻可没那个意思,老尹剃头挑子一头热,到头来什么没落下,落下个相思病,那就真个是花自飘零水自流,一种相思,两处闲愁了。”我忙说快别乱说,这种事都是说不清的。杨思宇道:“凡事俯而拾之者易,仰而企之者则难。爱情讲究的是缘,李臻是个清高的,气势上尹子奇就先输了半截子。”我笑着说你属杂货铺的,什么都知道,快陪秦若琪去吧,少聒噪。杨思宇道:“你哪里知道,她们宿舍,李臻最不合群,是个独行侠,海星百伶百俐,她也看不上,为什么单叫老尹去陪,她只是需要一个背包的。”
我再忍不住,一口水嘴里,噗的一下全喷出来,笑道:“快闭嘴吧,你们把李臻赞得仙子似的,天上有人间无,简直不食人间烟火了,尹子奇哪里配不上她。”刚说完这句,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,忙对杨思宇说:“快追上他们,你去盯住那两个家伙,千万别吵起来。”杨思宇一惊,忙说:“不会吧,他俩有什么好吵的?”我说:“没工夫和你解释,尹子奇是情痴,老齐是疯子,他们两个再说不到一起去。别废话,快去。”
我不敢肯定,只是隐约觉得齐树柏追求海星受了挫折,转了个方向,最近对李臻大献殷勤,慕容青告诉我,昨晚齐树柏买了几斤葡萄送到304,点名送给李臻。但这话不好告诉杨思宇。他还想弹吉他,我催他赶紧去,说:“拿吉他去教室弹,叫那几个女同学给你鉴赏。”他想了想,抱着吉他就去了。我这才心安理得的躺床上读《倚天屠龙记》。我喜欢书中赵敏和张无忌谈恋爱的情节,细腻,润滑,读来叫人情思万里,向往到十万分。原来男女之爱,竟如此的惊心动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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