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见大姑爷
◎徐艳丽
思念的缘故,经常梦见我的大姑爷,因为大姑爷对我的那份爱太过厚重。
在我的人生中,大姑爷是我心中最有说服力的长辈,他的严肃,是周围所有人的共识,他的部下没有人不怕他,但是又没有人不尊敬、爱戴他,也包括我。
大姑爷是水利工程师,泗阳大小桥梁、涵洞都是他设计,包括水力发电站,也是他第一个发明离心机制造术,用离心法制作电杆成为水泥制品厂的硬核,把厂效益推上最高峰,从企业单位发展到事业单位,给厂经济带来巨大发展空间,产品远销国内外电力单位,同时也给厂里磊出一个硕大的钱堆。
我是在大姑爷快退休时候进厂的。那时候厂效益是巅峰时刻,工资在邻近单位中最高。大姑爷从来不看低临时工,还提高临时工待遇,除了工资外,奖金和福利跟正式工基本持平,我们临时工每天累也快乐着。那些正式工虽然工资比我们临时工高出许多,不知足的他们经常向临时工投来不屑的眼光,还经常为怠工找理由:“我们做与不做都跟临时工的奖金福利一样多,多做也没意思!”
针对这样的局面,大姑爷立马实行按劳取酬制,再次带动了劳动积极性,几乎找不到怠工现象,我在流水工作台的第二道工序,在我下边那道工序操作的人必须帮我才能跟得上整个流水作业,就这样大家你帮我我帮你地干活,就像一口气扎进去的游泳健将,整套动作下来十分连贯,时间计算得恰到好处。
为了防止工作效率提高出现马虎现象,大姑爷每个车间都要亲自巡查,把工作失误扼杀在摇篮里,遇到比较笨拙的工人,他很有耐心,手把手教会工人怎样完美便捷去操作,这时他的严肃就变成了和蔼可亲,所以单位所有人既怕他又爱他。
年度工作会议上,大姑爷作为水泥制品厂创始人,没有长篇大论作报告,而是简短几句话,跟拉家常一样,让我们懂得“碗里”、“锅里”的重要性,稳步发展是大姑爷在厂里那段最美时光。
记得我刚到厂里,拿不动沉重的劳动工具,累到想家,之前做工人的美好在我流汗的日子里黯然失色,做工人还不如做农民,因为工人是不可以拥有类似于“农闲”的时光,就是不停地劳作,甚至为了赶工,连个星期天都没有。我下班吃完饭第一件事就是窝宿舍里蒙头大睡,衣衫不整,床铺不叠,我的画稿、文稿如同抹布、厕纸一样,到处都是,实在累到忘记任何艺术。已经这样了,食堂后勤一个工作人员还捉弄我,说我的饭菜票都过期了,不可以使用,搞得我累了一天,晚饭都没得吃,因为会计早下班了,没办法兑换新饭菜票。我拖着累软了的四肢,委屈的泪水忍不住落下来,路过大姑家门口,我小心翼翼地低着头悄悄走过,到宿舍忍不住蒙在被窝里放声哭了起来,直哭得爽心润肺,我还没哭足,就听到柴门(临时工宿舍都是芦苇编制的柴巴墙、门)哗哗被敲响,我擦干眼泪装作没事的样子打开门,没想到居然是大姑爷来敲门,他操着标准淮阴人口音说:“哎呦,你这孩子,怎么把窝乱成这样啊,小大姐不能邋遢啊,你看你这床上,都成垃圾场了,这是要刮鼻子的哈。”
“我……”
我又差点哭了,我小时候就是一个好哭鬼。但是我还是忍住了,把小椅子从床头柜那边搬过来,请大姑爷坐下,但是大姑爷没有坐,直接坐我床沿,一边帮我叠衣服一边跟我说:“食堂后勤大老王跟你开玩笑的你晓得吗?他知道我今天有厂招待,知道我会带好吃的回来,故意让你来我家吃好的呢,这不,我把招待所吃剩的红烧肉带回来了,等会你大姑热热给你吃。”
“我……”
在大姑爷面前我是不敢说话的,就连抬眼看看他都没有勇气,从来都是低着头咬着嘴唇看着他的大脚想象着他的伟岸身躯,还有那满头白发的慈眉善目,明知道他很疼我,但就是不敢说话,好像我一说话就会气着他,把他气跑了一样,反正就想他能在我这多留一会儿,让我也尝尝父爱的味道。
他看我不敢说话,又起身帮我整理好写字台、床头柜,把我的“自画像”用胶水贴到柴巴墙上,又把我的小诗也贴上说:“小丽,你是聪明孩子,如果你爸不走,怎么也不止就念到初中,但是你只要不放弃,以后国家政策会越来越好,你四哥念高中的书我都还保存在家里,你下班可以拿过来自学,遇到不懂的地方大姑爷会辅导你的,大姑爷喜欢聪明爱学习的孩子,看你这首小诗写得多好,自画像也很不错,特别是脸上这团红晕,你是怎么做到这样逼真的?”
“我就是在厂医那里要了点棉球,把宁大姐(一个爱化妆的工友)扔掉的胭脂粉取点,像是在真脸上化妆一样。”提起写诗画画,我就不管不顾地口若悬河起来。
大姑爷看我扔掉了顾虑,开心的跟我说:“走,吃回锅肉去!估计你大姑已经做好了。”
“好的,我最喜欢吃回锅肉了。”我喜笑颜开地跟着大姑爷的大脚步一路小跑,真的好开心,好像前边的大脚步不是大姑爷,而是我的父亲。
“但是有个条件,必须不能再让大姑爷夹菜给你吃哦,是自己夹菜哈!”大姑爷回过头“警告”我说。
“好嘞,一定!”我扮个鬼脸笑着说。我到厂里经常在大姑家吃饭,但是从来不敢自己夹菜,每次都大姑爷夹菜给我吃,他夹多少我吃多少,就是不敢抬头看他。
从那以后,我下班就开始拿四哥的书本认真自学起来,卡壳就去问大姑爷,大姑爷每次都认真给我讲解,不管有多忙。虽然没有考大学的机会,但是我能继续啃书就感到非常开心,最爱的是设计,我从小就爱好线条,大姑爷为我买来画笔、颜料、宣纸;花鸟线描、毕加索线条、桥梁与房屋设计……让我在闲余时间里过得非常充实,也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我那浮躁的心性,下班后,鬼侃嬉笑的人群里没有我,看电影逛街的人群里没有我,甚至隔壁工人电视室都很少有我在,我每天关在宿舍里看书学习,练字画画,再编点顺口溜,或者写一些发自内心的感慨,自喻是“井底之蛙”,但是想象的空间远比井口大了去了。
最让我感动的是,在我生病时候,大姑爷老泪纵横跟我说:“小丽啊,大姑爷最惭愧的是没有把你培养成才!”
“大姑爷您千万不能这样说,你看我现在不是过得很好?”我一边说一边扇着双臂做飞的样子逗他开心,大姑爷苦笑着说:“你这傻燕子,你就在自家院子里飞吧,能飞就行,好歹也找着上海肝胆外科了,手术做了你就又可以飞了。”
我带着大姑爷的祷语,过了人生第一道鬼门关,但是我恢复没几年,大姑爷便仙逝了,王信国——我的大姑爷,曾经被誉为党外布尔什维克,他一生与世无争,正直善良,又为中国水利事业做出过不可小觑的贡献,《人民日报》都曾经刊登过他事迹,淮阴文献中也有记载。
他永远活在亲人们、水泥制品厂老辈工人的心中,也包括我。我想,经常梦见大姑爷的人绝不止我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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