潇洒与放达
文/王仁兴
在这并不高尚的年代,矜持与清高已成稀罕之物,这犹如在矫情到滥情的氛围里,真情早已荡然无存,而真情却是世人理应保持的心境。对凡夫俗子的日常生活而言,工作是重要的,但不是唯一的;金钱是必要的,但不是最终的;唯一与最终的是内心的愉悦与坦荡。坦荡的愉悦或许不是随心所欲的潇洒,不是天马行空的放达,也不是随遇而安将就度日,而是一种量力而行、自娱自乐的个人踏实生活。
凡夫俗子都要娶妻(嫁人)生子,养家糊口。衣食住行之需,没有一份稳定工作带来的固定薪水,一切就无从谈起。稳定的工作与收入,不仅关系到基本生计,还关系到人的尊严。“世界那么大,我想去看看”是一种理想的潇洒;“钱包那么小,哪也去不了”才是现实的憋屈。不必说国际旅游了,莫斯科的雄伟红场,巴黎的埃菲尔铁塔,美国的阿拉斯加,南非的好望角,那当然很想去。即便国内观光,呼伦贝尔的草原,塔克拉玛干的沙海,黄果树的瀑布,三亚的天涯海角,旅费就够你掏的了。金钱与时间会紧紧束搏住你看世界的冲动。庸常如我辈的上班族,怎能像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的陶渊明那样挂冠而去?一纸辞呈,说走就走,当然很潇洒,但潇洒的底气从何而来?陶渊明不折腰,绝对不是案牍劳行之艰辛与薪水低廉之落差,而是他厌倦那无聊甚至丑陋的官场:要察言观色领会上司意图,要低眉顺眼迎送各种官僚,更要突破底线,以致丧失人格和泯灭良知拿捏着瞒上欺下。秉性喜欢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的诗人,正直善良的文人气质与吊诡欺诈的官场规则显然格格不入。好在陶渊明的财力给了他底气,即便愤然弃官而去,他殷实的家境足够供他饮酒赋诗的优雅生活。现实中的你,有陶渊明一样可以收租的田园、独立自建的住房?田园就肯定不要说了,即便你的住房可能还有贷款(或者还是租住着寄人篱下),你敢轻易离职?答案显而易见:常人无法随心所欲地潇洒。
金钱不是万能的,但没有金钱是万万不能的,这句耳熟能详的大白话,包含着朴实而坚挺的真理:普通人的生活离不开金钱。视金钱如粪土的人有两类:一类是“粪土当年万户侯”的领袖,据说毛主席一生没有摸过人民币,可在泱泱中华十几亿人中,只有一个毛泽东。另一类是土豪,豪到常人无法想象与企及,他们拥有天文数字的金钱,(至于钱是怎么来的,则不属于本文论述的范围),可这样的土豪,毕竟屈指可数,也与我们的钱袋无关。尽管金山银山美女江山,带不到八宝山的话可以说得很顺溜,人当然不能为金钱而活着,但金钱支配甚至蹂躏着绝大部分人的生活,却是不争的现实。“千金散尽还复来” 是李白的放达。可他有 “天生我材必有用”的底气;他有“天子呼来不上船”的能耐;他有“早辞白帝彩云间,千里江陵一日还”的气魄;他有斗酒诗百篇光耀千万年的才华;他甚至可以嬉弄权贵——让宰相为他脱靴磨墨。因为他不是常人,而是闪耀千年的诗仙。“今人不识古时月”,“举杯邀明月”,“莫使金樽空对月”,他完全可以快活如神仙地开怀畅饮,信手写诗。我们没有李白的本事,不能像他一样放达,只能安稳地过自己的小日子。
那是不是就随遇而安呢?近段时日,随遇而安这个成语一直撩拨着我。总觉这个词绝不是轻飘飘就能说的,它可能蕴含着生命不能承载之重。揣摩其描述的生存状态,是不是那种潇洒与放达?随遇而安——说得云淡风轻,也似乎颇有仙风道骨的味道。但到底是堂而皇之的虚与委蛇,还是无可奈何的自我安慰?其中的意蕴,或许五味杂陈。其实,细细品味,你不难感受到发出如此感慨的人,大抵是出于无奈。因为随遇而安绝不是得意者幸福的舞蹈,恰恰是落魄者自慰的祈祷,至少也是诸多不如意者的无奈与懊恼。每每碰到说随遇而安的人,他们大多无奈于环境的压迫和禁锢;无奈于抗争的无力和徒劳;无奈于梦想的无望和渺茫;无奈于追寻的无助和落空;也可能无奈于自我的卑微和无能。于是,强颜欢笑掩盖了潸然泪下,扼腕长叹掩盖了无限心酸,那就只能随遇而安了。“哀莫过于心死”,再加“一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”,为自己无奈的困境开脱。当然,随遇而安也可说是心灵的自我解脱,不自我解脱还能怎么样?长江万里总比小桥流水浩荡;惊天动地总比默默无闻激越;电闪雷鸣总比细雨蒙蒙宏阔。尽管后者也相当不错,或者说有着不一般的情致。但每个人心中总有寄托未来的希望,向往美好的盼望,寻求成功的渴望,甚至满足虚荣心的期望。少妇落尽铅华的自怜,明星年老色衰的悲伤,官员失去权杖的不甘,常人一事无成的落寞,以致老人晚景凄凉的哀叹……这些人才会发出随遇而安的感慨。事实上随遇而安不过是一种相当勉强的自我安慰。
已经不记得哪位哲人说过: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角落里找到幸福,我深以为然。但明末四才子之一冒辟疆的诗句,“青天碧海心谁见,白发沧江梦自知”我记得很牢,更被他的才情所折服。各人有人的生活方式,芸芸众生在纷繁复杂光怪陆离的世界里,都在寻找着自己的潇洒与放达。我乃一介无能之书生,闲来埋头于大师的作品,偶尔也潇洒地写上一段自娱自乐的文字,记述那流逝的岁月,描绘那真实的心情。天气晴朗的日子,有时就悄然回到离城不远的农村老家,那里有一片当年的小伙伴们如今还在耕种的田园,那里有我童年的记忆,也有一段青春的艰涩。可以在那田园牧歌的土地上放飞自己的心灵,在我看来,那就是我所拥有的自由自在的放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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