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京剧的剧目素有“唐三千宋八百”之说,其实这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。究竟京剧从形成到现在,有多少剧目,恐怕没有一个确切数字。京剧形成之初,就由秦腔、昆曲、徽汉等剧种中移植改编了很多,也由一些文人墨客创作了不少,从稗官野史、小说丛书上摘取下来加以编制的也有不少。
尽人皆知的《狸猫换太子》故事,是贯串《三侠五义》的重要章节,京朝派的老戏中,就有不少与该事件相关的剧目。现在舞台上常见的《遇后龙袍》,是老旦和花脸合作的看家戏,历来都是名家常演剧目,所以对观众来说并不生疏,这个故事之前还有出绝妙好戏《打玉》却很难见到了。
《打玉》全名为《拷打寇承玉》,最早出自元杂剧《李美人御园拾弹丸 金水桥陈琳抱妆盒》,该戏共四折:
第一折叙述宋真宗在御花园射弹丸,命宾妃彩女寻觅,拾到者临幸,弹丸被李美人拾到,皇帝就寝西宫。
第二折讲述李美人生太子,刘娘娘恐失宠,命宫女寇珠将太子扔入金水桥下,寇珠不忍加害,恰遇陈琳,以妆盒掩盖将太子送到南清宫抚养。
第三折是十年后太子长大,八贤王带其入宫,并称是自己儿子,被刘娘娘看破,回宫即命陈琳拷打寇承玉,因无口供,欲绑陈琳一审究竟,恰万岁宣召陈琳,得以幸免,寇珠自撞金阶而死。
第四折是二十年后仁宗继位,向陈琳探寻前事,真相大白,论功行赏,将李美人封纯德皇太后,将西宫改为合德宫。
杂剧中无奸臣郭槐,也没有狸猫换太子及将李妃打入冷宫和焚烧冷宫被观音所救等情节。由此可见,《打玉》出自杂剧的第三折,剧情改动为刘妃怀疑寇承玉藏匿太子,同时怀疑陈琳同谋,因命陈琳拷打寇承玉,寇珠自撞金阶而死。这个情节是根据当时影响很大的说唱版的《三侠五义》重新加工的,符合当时观众的认知。
这个戏是清末京剧班、梆子班常演剧目,也只有梆子班是由老生饰演陈琳,比如出身梆子班的李桂春(即小达子)在上海演出《狸猫换太子》时,即以老生饰演陈琳,而京班、汉班的陈琳都是小生应工。
《打玉》是清末京剧小生徐德奎的代表作,后传给朱素云。当年响九霄(田际云)组班在广和楼演唱时,朱素云曾与王丽卿(王瑶卿的表弟,饰寇珠)、胡长泰(饰刘妃)合演此剧,唱念之佳,颇受欢迎。剧中有耍朝珠、耍棍花等绝技。当时朱素云不过三十岁左右,正当壮年,唱做虽繁,极为胜任。到民国初年,因身体原因即很少再演了,偶尔一演,也多删繁就简,难窥其盛年全貌。
虽然《打玉》戏不长,但很有滋味,编制的结构精严完美,人物个性很鲜明,全剧自始至终又情绪紧张,很能抓住观众,也是极考验演员功力的一出戏。剧中主要角色为陈琳、寇珠、刘妃三人,刘妃先上场,简单叙事之后,即传寇承玉上场审问,寇珠并不招认,刘妃恼怒,宣陈琳进宫,并命陈琳拷寇承玉,使其招认。
1947年上海杜月笙祝寿义演
孟小冬 饰 程婴
赵培鑫 饰 公孙杵臼
裘盛戎 饰 屠岸贾
要说起来《打玉》的剧情与《搜孤救孤》的公堂相仿,屠岸贾命程婴拷问公孙杵臼,正如刘妃命陈琳拷问寇珠,程婴、公孙杵臼此时所处的环境,也恰与陈琳、寇珠同。
不同的是屠岸贾对程婴唱了“一鞭打来一鞭问,看他招承不招承”,程婴接鞭后,屠岸贾就没有了插话的余地。京剧不同话剧,话剧没词亦可有内心表演,而京剧连背躬、眼色都得有准地方,不能乱来。所以京派屠岸贾最早是背身饮场,后来改为“无监察性的做念”。
《打玉》却是顾及到三方面,陈琳唱做一段,座上的刘妃就要插问,有挤兑陈琳的话头,层层不乱的把剧情逼紧,这是组织技术上的优势。刘妃一面要口供,一面监察问供人;陈琳一面掌刑,一面顾惜受刑人,寇承玉一面受刑,一面还要顾全大局,且陈琳亦同此心情,三个人的互相配合,环环紧扣,观众才有兴趣。当逼到“打死灭口”时,更须匆促之际,用暗示法(戏中虽有“忠臣不怕死,怕死不忠臣”两句,然实际上不能认为有)以取得被打死者的同意,细致的表演才使人物更丰满,剧情更合理。
晚年的小生名宿朱素云
朱素云演来能由浅而深,由慢而紧,层次分明,不愧是徐德奎亲授,该戏在剧坛称绝一时。
不过这出戏,除了陈琳带唱带舞相当吃重外,寇珠及刘妃的戏份并不多,如果没有好演员衬托,单靠小生的表演也很难抓住观众。这出戏的难度也大,继承者乏人,朱素云作古后,此曲也成广陵散矣。
1921年左右,常春恒、刘小衡首先编演了《狸猫换太子》取得了很好成绩,但不是旧本《打玉》,而是将《抱妆盒》和《拷打寇承玉》两出老戏重新编剧,增加首尾,成了当时很流行的新戏。在天蟾舞台连演数月,场场满座,常刘二伶,因此也从二、三路平地登云成为海派红角。
虽然常春恒的《拷打寇承御》与朱素云的《打玉》大体上差不多,但毕竟是出本戏,自然添加一些穿插以求火炽来取悦观众。常春恒首先将寇承玉改名寇承御,并加强了刘妃和寇珠的戏份,增加了陈琳和寇珠对唱的高拨子,以及九曲桥里攒出许多土地,满台乱跳,胡闹一番,都是原来所没有的。
刘小衡在《狸猫换太子》中饰寇承御
《狸猫换太子》被常春恒、刘小衡唱红以后,上海的共舞台、第一舞台、大舞台争相排演,尤以李桂春所在的大舞台最火。当时大舞台人才济济,影响也最大,看到如此好的市场,李桂春就又以《七侠五义》小说为蓝本编排联台本戏,其他剧团也陆续响应,几年间竟陆续联排了一二十本,甚至把不相关的情节也编排其中,并且还带到了各地演出,就是北方的雷喜福、评剧的新翠霞以及南方越剧的尹桂芳等也都纷纷排演。然而综合前后比较,都没有《狸猫换太子》头本编的缜密完整,这就说明一出不为人所重视,极冷的京朝老戏,在编制结构上,也是海派新排本戏所望尘莫及的。
由此想到,曾听有的小孩说京朝派封建,对海派有偏见。这见解很幼稚,京剧成型于北京,最讲究程式,当然要以京朝做衡量标准。海派火炽的场面,突破了许多京剧的程式,在固守传统的年代,被京朝所排斥也所难免,但后来京朝也吸收了不少海派的东西,比如富连成在二十年代初就排演了连台本戏《三侠五义》,虽然没有像海派灯光布景道具齐全,但也是借鉴了许多连台本的表演,到三、四十年代京朝已融合了海派。京朝派所排斥的,还是那些稀奇古怪、胡编乱造的东西,认为背离了传统,破坏了规矩,其实现在不也是一样吗?
当年常春恒的《拷打寇承御》之所以能红,其间的功劳在芙蓉草。
芙蓉草扮演的刘妃,表演传神臻极巅毫,具有指背辅助之效。后来芙蓉草加入荀慧生剧团,在荀慧生新戏《鱼藻宫》里饰演吕后,把扮演刘妃的经验,把刘妃凶悍泼辣的声色神情,都移到吕后的身上,一样把戏烘托得十分动人,取得很好的演出效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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