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们常说,“千花万花,最温暖的莫过于棉花”。上世纪中叶左右年代出生的鄂州地区农村孩子,家庭生活大都较为困难,总有一段捡棉花赚取零花钱的艰难时光。
小时候我很厌烦细碎的活路,偏偏每到棉花收获的季节劳动力缺口巨大,每年的拾花季都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运动,而焦点就在劳动力。一家子的的劳动力大多都已经被多次挖掘,于是大人们便打起了五六岁娃娃劳动力的主意。
因为采摘棉花是件异常繁琐的劳动,整个采摘季非常长,从八月下旬一直忙到十月中下旬霜降。自采摘第一批棉花到收完尾棉,直到把拔掉的棉柴运回稻场晾晒,再把枝枝桠桠上漏摘的小棉桃摘下来剥出棉花,整个采摘季才算基本结束。
捡棉花,不是棉花开的花蕾,而是棉花花蕾开过之后结的棉桃,棉桃成熟后裂开,露出白色的棉绒,通常是一个棉桃裂开五瓣或者四瓣,捡棉花,就是我们用手把完全开放的棉花用手抓出来,从桃子上剥离的动作。
捡棉花一般选择天气凉爽的清晨或傍晚,这个时候干枯的棉叶被露水浸润不易碰碎,采摘时棉絮上就能少粘枯叶碎屑,所以摘棉花的最佳时机一是趁早,一是赶晚。
那年头,奶奶常常带着我们这些孙子辈在天还没有完全亮的时候往棉花地赶,我睡得一脸迷糊跟在家人后面。碰到爷爷驾牛车去的时候,独我因为年幼能坐上牛车,一家人沐着朝露踽踽行走在无边的绿洲中。
到了棉花地,我们一字排开,奶奶把棉花篓(用竹篾制成的一种大篮筐)系在腰间,然后托着一个棉桃做示范:“你可以把棉桃里的棉花一瓣一瓣的揪下来,也可以张开五指把里面的棉花全抓下来放在棉花篓内。”
我按照奶奶传授的方法,挎着棉花篓将五指窝成一个抓斗形,左右开弓,干净利索地将枝桠上挑选炸裂的棉桃棉花全抓出来放入棉花篓,很快一垄棉田就捡到了头。
捡棉花是个体力活,见到长得高的棉花,我可以站着捡,见到长得低的棉花,则必须弯腰去捡。伸向棉枝间去寻找棉花拾花的手,一天下来,在枝叶间进出几万次,需要做出弯腰动作成百上千次,往往累得腰酸背痛的,从早期较为柔软的绿叶,到后期枯死后硬得扎手的棉枝与长着五个尖嘴的棉壳,那双手即使是铁打的也该磨去一层了吧。所以拾花者手上有几个血口子,手皮糙得像砂纸,都是寻常事。
特别是弯了一天的腰,而且腰里还像怀孕似的挂一大坨棉花,到傍晚时,真的是十分二十分的累人!全身跟散了架似的,赶得上割麦子了。但连着干一星期后,感觉就会轻松些,休息了一年的腰人人都得从新经历这个初适期。
每当这个时候,尽管奶奶会非常心疼。然而,哪个靠天吃饭的年月,没有劳动就没有收成,就没有饭吃,就要饿肚皮。往往这个时候十分无可奈何的嘱咐我们:别怕,一个星期后就没事了。
我有时实在受不了,便一个劲地向奶奶撒娇“腰都快弯断了”。奶奶连忙抬起头看向我,微笑着用“卖了棉花给你买新衣服穿”回应我。奶奶一句激励的话让我的干劲又上来了,疼痛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。
捡棉花需在棉田里不停穿梭,即使穿上长袖子衣服,包上头巾,胳膊、脸上还是被棉枝划成一条条印痕,出现针刺般的疼痛感。尤其那些炸裂的棉桃外壳尖如利刺,稍不留神手指就会被扎伤,传来一阵钻心的痛。我生性胆小,不小心碰到棉桃里藏着的小虫也会吓得大叫。最害怕与泥土一样颜色、被称作“土聋子”的毒蛇,生怕不慎踩在脚上被它咬伤。好在“土聋子”听见声响就远远地避开人,所幸我一直未曾碰到过它。
虽然捡棉花很累,皮肤有时还被划伤,但也不乏乐趣,因为捡到手中的棉花又白又软,而且暖暖的,能给人一种难以言表的惬意。我们时不时地从棉花丛中直起身捶捶背,望望远处舒口气,互相谈笑一番。有时蔚蓝的天空中传来雁鸣声,抬眼望见飞翔的雁群一会儿排成“一”字形队列,一会儿又排成“V”字形队列,最后目送雁群向南飞去。
当一篓子满了,就倒进带来的尿素袋子,尿素袋子再满了,就倒进每个人分给的大的棉花包里,棉花包一般有一米五长,七十公分宽,有横着绑口的,有竖着绑口的。到了傍晚,等到摘棉花任务就结束了,爷爷奶奶就把把棉花装到担框里或者装到板车上往家的方向折返。
摘回来的棉花桃堆放在堂屋的角落里,吃完晚饭一家人围坐在煤油灯下说说笑笑的开始剥棉花。剥棉花是个细致的活路,把棉花从棉壳里扒出来还不算,还要把棉絮上面粘的枯叶碎屑也拈下来。晚上除了跟困意做斗争还要克服毛糙劲儿,尽量让剥出的棉絮保持白净。为了早点把棉花剥出来晾晒,奶奶和爷爷常常要剥到凌晨。
相对于采摘,晾晒棉花要在早上太阳升起一杆高的时候开始支花架,然后把头一天收进去的棉花一框一框地搬出来,均匀地撒在花架上铺着的高粱席上。等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,庭院里布满了白花花的棉花铺。下午的时候还要用竹耙翻一翻,旁晚在雾气起来之前再把棉花拢到框里,一框一框地搬进堂屋里堆放。
捡棉花让我体会到劳动的辛苦、收获的快乐和美好的亲情。其实,一朵棉花所走过的历程,也如人生一样不容易!与其说棉花是从地里坎里种植的,还不如说是从棉花的虫口中夺来的。如今,每到中秋,我都会回味小时候和家人一起捡棉花的那些繁忙而温馨的日子。
联系客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