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代段子:“附体”或说“上身”是《夷坚志》所载故事中的一大类,很多故事的描写纪实感强,如临其境。本故事又另有特点,主要表现在“多人、多次、反复”上一个“受体”的身,让人们对“灵魂界”有了一种很感性的认识。
【原文】
淄州人田瑴女,嫁攸县刘郎中之子。刘下世数年,田氏病,遣仆至衡山招表侄张敏中,欲托以后事,未克往而田不起。
初,田有兄娶衡山廖氏女。女死,又取其妹。兄亦亡,独后嫂在,乃与敏中同往吊,寓于张故居没山阁,时隆兴甲申冬也。是夕,廖嫂暴心痛,医疗小愈,过夜半,欻起坐,语言不伦。张往省候,则其姊凭焉,咄咄责妹曰:“何处无昏姻,必欲与我共一婿?死又不设位祀我,使我岁时无所依。非相率同归不可!”张谏晓之曰:“此自田叔所为,非今婶过。既一家姊妹,宁忍如此?”
少顷,忽拱手曰:“叔翁万福。”又曰:“庆孙,汝可上床坐。”叔翁者,田三之季父瑴,庆孙者,其稚子也,皆亡矣。盖群鬼满室,左右尽悚。俄开目变貌,作田氏音声,顾张曰:“知县其为姑来,姑生前有欲言者,今当具以告。”邀使稍前,历道始死时,夫兄侵牟及婢妾窃攘事,主名物色,的的不差。且嘱立所养次子为刘氏后,复切切屏语,似不欲他人预闻。良久,洒泪曰:“我无大罪恶,不堕地狱道中,但受生有程,未能便超脱耳。”呜咽而去。方附著时,廖氏眼颊笑涡,及十指纤长,全如田姑在生容貌。如是继日来,讫于廖归。
明年春,将祔于刘茔,张与廖送葬,宿其冢次。方寒雨凄零,松风答响,皆起怖悸意。廖复为所凭,张谯之曰:“必山鬼野怪假托,若真田三姑,何为容色不与去冬等?”随声而变,宛然不少异,申言曩事,丁宁委曲然后已。
迨廖氏还家,又来倩有祷于张,旁人曰:“张知县居不远,盍径往白之。”曰:“宅龙遮我,虽欲入,不见容,我不免为是。”后一年,廖卒,始绝。
鬼附生人多矣,独能使形状如之,为可怪也。
【白话语音文字版】
淄州人(山东淄博)田瑴的侄女嫁给了攸县(湖南)刘郎中的儿子,她就是田三姑。丈夫去世好几年了,她自己也得病了,就派仆人去衡山(湖南衡阳)找她表侄张敏中。张敏中还没来得及动身,田三姑就死了。
早先,三姑的哥哥娶了衡山廖家女儿,后来妻子去世,又续娶了妻妹。三姑哥哥后来也死了,唯独后嫂还活着。于是三姑后嫂(廖嫂)就跟张敏中一起去攸县三姑家吊唁她。到了以后,他们住在张敏中的旧居没山阁。此时正是宋孝宗隆兴甲申年(隆兴二年,1164年)的冬天,一天晚上,廖嫂出事了,她忽然心疼,张敏中听说,赶紧找医生诊治,情况有所好转。过了夜半,廖嫂忽然坐起来说胡话了。张敏中赶紧再去问候,发现廖嫂姐姐的“鬼魂”上了她妹妹的身,“姐姐”责备妹妹说:“找谁结婚不行啊?干嘛非得找我丈夫呢?我死了以后,你也不给我立牌位祭奠我,搞的我逢年过节无所依托,这回我非跟你回家不可!”张敏中只能劝解:“这些都是我田叔干的事儿!跟我婶子(廖嫂)没关系!你们都是亲姐妹,你怎么忍心折腾她呢?”张敏中说完这番话,廖嫂那边没声儿了。
忽然,廖嫂开始拱手,又开腔了:“给叔翁请安!”一会儿又说:“庆孙,你来床上坐吧!”这个声音是田三姑(鬼魂)上身廖嫂后发出来的。叔翁是田三姑的季父(小叔父)田瑴,庆孙是田瑴最小的孩子,他们都死了。可以说,现在这屋里有四个鬼(廖姐、田三姑、田瑴和庆孙)。此时,廖嫂睁开了眼,她变了!整个状态就是田三姑的音容。“她”看着张敏中说:“知县啊,你是为我来的,我生前本想跟你交代后事,现在可以跟你具体说说。”张敏中被招到前面,“她”就开始跟张敏中述说:“我死那时候正是我丈夫的兄长扰乱我家,这是一个事儿;还有我们家的一些丫鬟仆妇偷东西!”三姑家的大小事情“她”说的分毫不差,然后说:“我去世时写遗嘱,本想刘家的家业都让我亲生的二儿子继承……”后来就是窃窃私语声,“三姑”把张敏中招呼到更近前,别人什么也听不见了。过了很长时间,被上身的廖嫂哭着说:“我没什么大罪恶,不应该堕落在地狱道里,我下一步去哪儿已经确定了,只是不能一下就去。”说完话,田三姑(鬼魂)哭着就“走”了。刚开始上身的时候,廖嫂的音容笑貌、眼神、酒窝,还有十指纤长的状态跟田三姑一模一样,此后,田三姑就不断“上”廖嫂的身,一直到廖嫂回她的衡山老家才结束。
第二年春天,田三姑需要跟丈夫合葬,张敏中和廖嫂也来参加仪式。他们住在坟墓附近,当时天气寒雨凄冷,周围松风肃穆,声音很恐怖,大家的寒毛都竖起来了。就在此时,廖嫂又被附体了。张敏中讥笑说:“这一定是山鬼野怪假托的!不会是三姑,因为表情不对!”话刚说完,廖嫂的音容笑貌又变成跟去年三姑上身时一样了。然后这“三姑”又开始说她去年那些事儿,叮咛来叮咛去的,后来也不说了。
等到廖嫂返回衡山,三姑又来上身廖嫂,她麻烦廖嫂去求张敏中办什么事。廖嫂家里人就问田三姑(鬼魂):“张知县住的也不远,你干嘛不直接去找他?”田三姑(鬼魂)说:“张家有‘宅龙’守护,我进不去。没法子,只能来找我廖嫂。”又过了一年,廖嫂死了。田三姑(鬼魂)也就不闹了。
洪迈说,鬼魂附体在活人身上这种事儿挺多,廖嫂被上身事件好像比较独特一些,因为上身以后,当事人所呈现出来的音容笑貌、语言神态跟上身者生前的状态特别相像。这算是比较稀奇的了。
【祥宏点评】:这大概算是比较极端的“上身”事件:“反复、多人、多次”。故事所描述的比较复杂的“上身”场景令人对“灵魂界”似乎有了一个很感性的认识;故事开始说田三姑是田瑴的女儿,实际上她是田瑴的侄女;攸县距离衡山不远,就在衡山东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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