徽州一个幽静秀美的山沟,溪水西流。胡氏祖先因公务赴金陵,途经这里,见其山多拱秀,水势西流,溪水甘甜,土地肥沃,“其地大吉”。后举家从婺源迁居此地。生息繁衍,逐渐形成村落。西溪如同彩虹般绕村西流而去,胡氏后代巧妙地依山傍水,将村落打造得似一艘大船,随遂天意,一帆风顺。后来,村子里设驿站“铺递所”,村落便以“西递”称。
还未走到西递村口,远远便见牌楼一座,巍然矗立。快步行至,青石牌坊三间四柱五楼,仰望东西两面横额,“荆藩首相”、“胶州刺史”,苍劲端庄。二楼见“登嘉靖乙卯科奉直大夫胡文光”。游龙、麒麟、孔雀、仙鹤雕在其上。牌坊中间两侧的石柱上盘据着倒匍石狮,灵动却不失威严。已故中国佛教协会主席赵朴初先生曾赞叹说“这是我一生所看到的最好的牌坊”。
史载,明朝清官海瑞当年平反冤狱,胡文光才幸免杀身灭族。之后,才官升“胶州刺史”,又至“荆藩首相”,再后,安然退休,衣锦还乡。明万历六年(1578),明神宗皇帝特允准兴建牌坊,以示皇恩和表彰。胡文光被当朝皇上恩准在偏辟山沟的家乡竖立牌坊,这对他来说是天大的事,为了感激皇恩浩荡,特别授意牌坊两面的两对石狮不是坐狮而是倒匍,以示忠诚皇权。西递胡文光族人对海瑞大人感恩戴德,视为救世祖,在水口的关帝庙内建海瑞老爷殿堂,上香朝拜,供奉海瑞老爷。有谁还在哪里的关帝庙里见过供海瑞?这是西递人代表天下百姓对清官的渴望和尊敬。过去,中国各地望族都有修建祠堂的讲究,西递胡氏祠堂位于村中心,名“敬爱堂”。气势恢宏庄严,状若玉带的溪水潺潺流过。供奉厅悬掛南宋理学大家朱熹融书画于一体“孝”字古匾,“孝”字上部酷似一后生仰面作揖,墨迹在后生头部左侧形状似猴脸,寓意:孝为人,不孝为猴。教育后人不忘祖先,敬爱老人。彰显敬爱堂命名的由来和建造目的。与晚清王永彬“百善孝为先”异曲同工地倡导儒家伦理道德。敬爱堂辉煌之前曾有过血火之灾,传说14祖仕亨公新第落成之日,其弟媳着红衣红裙去道贺,仕亨公家妯娌不和,弟媳以红衣红裙咒仕亨公新宅遭血光之灾,巧事真有,果然仕亨公宅府不久遭了火灾,烧了个精光。仕亨公请来风水先生,先生看到新宅大门朝南开,便言,南向属火,商应属金,火克金。敬爱堂就是明代末年在原来宅基上修建的。于是,“商家大门不宜南开”的古代传言便被西递商人虔诚笃信。我还特意带着这个传说观察了一下,西递民宅大门不朝南。与敬爱堂同样标榜身世的支祠还有“追慕堂”、“惇仁堂”等。徽商曾显赫于中国民族商业史,西递商人就是徽商军团中的一支劲旅。他们小时候大都接受私塾教育,学习一定的文化知识,“贾而好儒”。常通过同乡之谊与同宗之好结成商帮,经营盐、木、棉、粮、茶、钱庄和典当,经历七、八代人甚至十几代人,成为商人世家。经营活动中以德服人,以义营商,善于洞察盈虚之数,精于进退存亡之道,不断出现一批杰出商界巨头。清道光年间,西递商人胡贯三财力居“富甲江南”第六。胡贯三精明“贾仕结合”,竞和三朝宰相曹振镛联姻结成儿女亲家。大富商胡贯三在清道光时,在家祠“迪吉堂”张灯结彩,陈列文房四宝及玉如意、铜宝鼎等儒雅,隆重接待了一品相爷曹振镛。西递古民居的书香气极浓。膺福堂建于清康熙年间,是清代大收藏家胡积堂的故居。他的收藏品中宋唐至明清的书画数以百件。故宫博物院现有曾被他收藏过的书画。《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》收编了他的事迹。膺福堂前厅条案摆设与其它徽州大户人家讲究相同,但品质更佳。正中置古老自鸣钟,左侧是放置礼帽的帽筒,再左摆有古瓷花瓶;右侧是木雕底座方镜。左东右西,称“东瓶西镜”。寓意:待人处世公正礼貌,亲人一生平安平静。膺福堂几幅楹联前总有游人驻足凝视,“世事让三分天宽地阔,心田存一点子种孙耕”;“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德,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”。现在的西递人仍然很有商业头脑,我在西递村小巷里行走,遇见巷口一户小三层新居,门口放一小牌,“楼顶摄影,每人次10元”。付款上楼,欣喜俯视古西递村。康熙三十年(1691),西递村就建有一座“大夫第”,是胡文照祖居。胡文照于清雍正年间在“柳下其东”建书房,自题“东园”。结构奇巧,自得其趣。书房一门雕刻成“冰梅图”,寓意“十年寒窗”。墙上的漏窗为扇形、为秋叶,寓意“抬头行善,落叶归根”。后来,胡文照又在村中横路街上建“西园”,珍存古石刻“西递”字碑。园内墙有一对“岁寒三友”石雕漏窗,构图新颖,雕刻精湛,誉为西递石雕极品。
胡文照在清道光年间官至河南开封知府。暮年辞官还乡,在大夫第左侧空隙地上建起一座临街阁楼,飞檐翘角,玲珑飘逸。他在阁楼面对正街的墙基前面留出一些空地,让正屋基线后退一大步。然后破土开墙,建造起全村唯一的临街楼阁。登楼凭栏远眺,收获了更开阔的自然风光,满足了进退自如、阅尽人间世事的心理。胡文照还在阁楼楼下侧门嵌有“作退一步想”门额,用小篆字书。小篆笔画圆起圆收,方中寓圆,圆中有方,平衡对称,使转圆活。“作退一步想”,内容和字体正衬托出主人入世又出世的心情。主人厌倦了官场生活,退一步便可享受悠闲自得。“作退一步想”暗有换位思考的意思,他把方便给了行人。这让路人从心里给他点赞,赢得了多少人心。看到这些,不能不佩服胡文照对人生的理解和行为。胡文照隐退官场,建阁楼临街修身养性。楼阁匾额“桃花源里人家”。胡文照借用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。我曾听一位老师讲过,哪里是桃花源?“晋太元中,武陵人捕鱼为业……芳草鲜美,落英缤纷……林尽水源,便得一山……复行数十步,豁然开朗……。”陶渊明虚景实写,通过对桃花源的安宁和乐、自由平等生活的描绘,暗喻自己追求美好生活的理想和对现实生活的不满。陶渊明的桃花源其实就在他心里,才有了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的诗句。胡文照可能是读懂了陶渊明,辞官还乡,志得意满,悠然自醉。心里也有一个理想的桃花源。多年前,我曾到过西递,那时,只见树木,不见森林。这次行走在溪水西流的西递,我觉得比前一次有深了一点的领悟,内心拥有平安的人,才能使生命在任何境遇都得到安顿。内心平安,即是桃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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