弯哥,姓张,年七十,湖北黄陂人。弯哥这个喊法是他的同事、朋友传到左邻右舍来的。先前,人们都是喊他“张哥”,“老哥”的。人熟了,相知了,渐渐地楼上楼下的人,也就随之喊他“弯哥”了。
“本来嘛,腰弯得像跟人鞠躬式的,喊我弯哥,可谓实至名归。”
性格开朗,乐观的弯哥常常这样笑而一答。
弯哥住六楼,我住二楼,他比我们先搬来的。平时,上楼下楼碰了面,只是点个头,微微一笑,搭话少,顶多也只是这几句话打转:“早上好”。“晚上好。”“出去。”“您家才回”。也可能是如今的人们都在暗循着一条交往之则:交浅不言深,不论男女,不论老少。
真正与弯哥实际接触是这样一件事引起的—
那是我们刚搬来不久,有天煨汤,我切萝卜,因手拙,刀一滑,哦嗬,把左手中指划了一道口子,血滴滴的。我有晕血的毛病,身上汗都冒出来了。我捏着流血的口子,想下楼到附近的卫生服务站去包扎一下。刚一开门,正好碰着弯哥上楼。
“么样搞的呀?手搞出血了。”一口黄陂话,急促促的。
我简说原委后,弯哥说:“莫急!我家存有老'云南白药’,治刀伤蛮好的,我上去拿。”
一连抹了三、四天,刀伤就愈合了。
弯哥后来还送了一瓶给我,瓶身商标上印有:中国人民解放军昆明部队“六二六”制药厂。
弯哥爱听新闻。每天早上下到我们二楼时,他那袖珍收音机里播音员就说着:
“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时间......”
弯哥爱看报,订了三份报纸:《武汉晚报》 、《中华读书报》和《生命时报》。看完后,每月装订成册,免费送到“旧品回收站”(弯哥原话)—我的家里,让我阅存。我很感激,也蛮不好意思。
弯哥就说:“我比你空长一、二岁,关注老弟的读书阅报的爱好不为错吧?报纸、资讯与你共享不为错吧?送到废品站成废品,送到你这里做资料,做参考,物有所值,物尽其用不为错吧?”
弯哥一连三个“吧”,“吧”得我无言以对,“吧”得我口服心悦,“吧”得我乐享其成。
这一“吧”,就把了我十几年。
古人曰:“来而不往非礼也。”有时,我就想送点小东小西的给弯哥,以作回赠。弯哥把手一摆:“莫这样搞。君子之交淡如水。再说,甜的,我怕糖高;油腻的,我怕血脂高,免了,免了......”。
弄得我“功”不成,身得退。
弯哥,还有一件事也是坚持了十几年:就是义务清扫我们单元的楼道,一年四季,无论寒暑。
弯哥还为此自订一个制度:“单扫双拖”。一、三、五,扫楼道和一楼下面的场子;二、四、六,拖把拖楼道,楼梯。扫和拖的时间选在上下班的人不在的时候。
为什么呢?
“这样人少。人多了,来来往往看到了,难得打招呼,或寒暄。蛮显眼,不好。”
弯哥还在二、四、六楼各放一个扫帚,看到哪里有点脏就及时扫;住户看到了呢,也可养成习惯动手扫一扫。这样,纸屑,烟头,塑料制品,水果皮,痰迹,污渍,基本不入眼。
扫我们这栋楼的清洁工曾跟我讲:“你们这栋楼弯哥扫了后,我连动扫帚的机会都没得。这样人,如今,可说是稀有动物了。”
有次,我在家里写点东西,几个外来人,从楼上下来,一边走,一边说:“哎,你们发觉没有,这楼道打扫得好洁净呀!搞得像人民大会堂的台阶样”。
一门之隔,我听到了。
这是认可,是“背誉”呀!(有“面誉”一词,背誉,这词可能是我的创造)。弯哥,只是你没听到而已。
我心里这样想。
不过,我也曾俗意地问过弯哥“弯哥,你这样做,一分一毫的进账都没有,反而还要买扫帚,买拖把的,你觉得……”
“我觉得,蛮简单,老仇,钱攒到有用,人的力气攒到没得用。扫一下,拖一下,人也活动了,楼道看得也舒服些。”
弯哥有个习惯,只要是出门,总爱拿个大一点的塑料袋子在手上。回来时,却又两手空空。我这人喜欢多话,就问弯哥。
弯哥说:“你不晓得,我这个袋子呀,是'皮袋’,捡扔在地上的西瓜皮、橘子皮、香蕉皮用的。小孩、老人不注意,要是踩到一滑,一蹓,那摔下来就不得了!我姐姐——快80岁了,去年下楼时踩到一块香蕉皮,摔倒在地,造成几处骨折,住了3个多月的医院。现在走起路来还不承力,要是有高血压,搞不好还会中风。我觉得,捡一块果皮,就减少一个隐患。”
“小区是我家,人人爱护它”。这类温馨文明语,有贴在墙上的,有插在地上的,有写成横幅的,弯哥,你呢?你是“贴”在了心上!
弯哥还有一件事,也是使我难以忘却的。
那是去年8月份的一个晚上。我陪弯哥散步回来,走到楼梯口了,只见两个搬运工小伙子打着赤膊,准备往五楼为新搬来的人家扛装修用的实木地板。不巧的是,那天楼道的灯全坏了。
弯哥就跟我说:“老仇,你看黑灯瞎火的,几不方便杠重物啊。要是一脚踩空了,轻则损伤、骨折,重的,弄不好,还会致残致瘫的。我的腰,就是在当铁道兵时搞坏的。”
“我们拿充电的台灯照亮一下就好了。我屋里有两盏,你拿一盏;一个人,再照个电筒,层层就有亮了……”
干完活,两个年轻人很是感激,抱了一个西瓜来。
弯哥幽默地说:“哪个出的汗多,哪个就补充水份啊……。”
推去推来的,还是被弯哥抱回到他们的车上。
回屋前,弯哥提着灯,自言自语地说:“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”。“哀民生之艰兮。”
弯哥今年6月中旬搬家了,楼上楼下十几年做邻居,就要分开了,说什么这次,我都要给他送个纪念品。搬家那天,我把一套《毛泽东选集》(四册,1991年人民出版社出版)和一本《雷锋的故事》送给了他。
弯哥往我肩膀一拍,会心一笑:“哎,这个我收下。我会好好地存阅的”。
弯哥,就这样与我、与邻居们挥手自兹去了。
我想,弯哥只要身体尚好,腿脚还健,他那“扫帚功”还会在新的小区,新的楼道继续扫下去的。
【作者简介】
仇作人,笔名裘渺。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。任过中学教员,当过机关干事。在《武汉晚报》等纸质媒体上曾发表散文、随笔多篇。现在武钢老年大学任古典文学课教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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