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 亲
文/一片丹心向阳开
那年她17岁,正临中考的日子。那天没有太阳,天阴阴的。那时她独自一人坐在教室外面的屋檐下读一本书。那刻有一个同村同学匆匆从她身边走过,看都没看她一眼,轻轻说一句,你爸爸死了。她没有问也没有动,甚至手上的书还高高的举在眼前,眼里的泪水却喷涌而出,终是止不住抽抽嗒嗒的哭出声来。心里却觉得奇怪,那个父亲,她一点都不爱,为什么会流这么多泪?泪眼朦胧中她看见有人向她走来,是班主任,他并排蹲在她身边,不看她,只叹息一声:“人之生死,自然规律……”“不!”她倔强的答道。她父亲才四十多岁,正值人生的夏季,如何自然规律?
听母亲讲,父亲是新中国第一代师范生,曾执教一省城的铁路子弟学校。因为酷爱文学,时常投稿,没有成名,反而惹祸。因一篇反映吃不饱饭的文章受牵连回乡。只上过几天速成班的母亲不懂文人笔名之说吧,她说父亲改自己的名字为正直,谁知假名也能查到呀!
她只听,从不追问什么。因为在她的记忆中,父亲是个古怪的人。他不参加劳动,不是看书就是爬在那张小桌子上写字。听母亲说一开始是写检查,可是检查写完了他还是写个不停。有时候不写不看了,却又看他绕着诺大的院子转圈,一边自言自语,有时甚至小声的哼唱。晚上煤油灯下,他听广播,全家人大气不敢出,稍有响动,他会大声呵斥,静静,静静!
他不允许邻居的小孩撕自己的书,他不允许哥哥他们掏麻雀窝,那个时候麻雀属于四害,可是他保护它们似乎胜过自己的孩子。
他不劳动,把全家七八口人的重担全部撂给孱弱的母亲,却竭尽所能的弄得家里的钱买书笔本,步行几十里去县城投稿。可每每都是退稿。她稍大一点的时候,偷偷拆开他的一个退稿件,清晰的记得是不能反映当时大时代精神。他写的是农村早晨牛铃响叮当的文章……
可是他一点不气馁的样子,有一次实在的没有钱了,他竟然偷偷的拿了家里唯一的一件值钱的大衣去城里卖。母亲从地里回来,不见了他和大衣,急急忙忙追去,才抢救回了那件大衣。
贫困加上郁郁不得志吧,他总是不几天便大发雷霆对母亲。她们怕他恨他无奈他,他让她们生活在死亡线上挣扎。她们恨那些书,尽管她们也喜欢看书,她们恨他写的那些字,那么多那么多,然后在他死后,全部付之一炬。他也是恨吧,听母亲说,他临死的时候说,不写了,不写了,我死了给我烧头牛,我要好好劳动……
可是他血液里骨子里对文学艺术的狂爱却可怕的遗传给她了,当她如饥似渴找来一本本书,哪怕一片片有字的纸。眼睛除了吃饭睡觉干活外,一刻也离不开文字,当她内心所有的情绪只能用文字平复的时候,她似乎理解了他的狂热。她有时候偶尔的会惋惜,如果没有烧掉那么多书那么多字,会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吧,她有时候会想,他如果生活在这个时代,会是个作家吗?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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